接下来的几天,慈青黛过着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生活。
东方羽澜果然如他所说,几乎成了她的专属跟班,殷勤备至。他带她逛遍了京城那些游客不知道的私密好去处,品尝地道美食,看小众艺术展。他幽默风趣,善于调动气氛,努力地想将过去十七年的空白用快乐填满。
慈青黛虽然依旧话不多,但面对弟弟毫不掩饰的热情和讨好,她冰封的心防确实在一点点融化。她能感觉到这个弟弟是真心欢迎她回家,尽管他的方式有时过于黏人,动机也可能并不纯粹(比如他似乎很享受在慈青黛面前“争宠”,尤其喜欢在父母夸奖她时插科打诨刷存在感),但那份血缘带来的天然亲近感是无法完全抹杀的。
尹兰云更是将“慈母”发挥到了极致,事无巨细地关心着她的起居饮食,恨不得把十七年缺失的母爱一夜之间全部补偿给她。她看着慈青黛的眼神,总是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和一种小心翼翼的忐忑,生怕哪一点做得不好,女儿又会消失。
只有东方宇,保持着一种冷静甚至略带审视的态度。他不再主动提起婚约,但会偶尔在饭桌上提及公司的事务,尤其是与陈氏集团合作的一些项目,状似无意地观察慈青黛的反应。
慈青黛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不发表意见。但东方宇能感觉到,她在听,而且听懂了。她偶尔抬眼时,目光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和了然,绝不是一个只知道穿衣打扮的模特所能拥有的。那是经年累月浸润在商业环境中才能培养出的直觉和判断力。
这天下午,东方宇难得在家里的书房处理公务,慈青黛被叫进去送一份水果。她进去时,东方宇正在开视频会议,似乎遇到了一个棘手的谈判僵局,对方在某个条款上咬得很死。
东方宇眉头紧锁,语气虽然依旧沉稳,但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王总,这个价格已经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大诚意,考虑到市场行情和未来的长期合作……”
对方似乎在视频那头说了些什么,态度很强硬。
慈青黛放下果盘,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东方宇面前摊开的部分文件资料——那是关于一批进口精密元件的采购合同。
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不大,确保只有东方宇能听到,语气是慈妄京式的、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分析:“父亲,对方的核心供应商上个月刚被爆出生产线污染问题,面临巨额罚款和停产整顿。他们急需这笔现金流救急,拖不起的是他们。您给出的价格,比市场均价高了三个点,已经预留了足够的谈判空间。他们不是在试探底线,是在虚张声势,试图最后搏一把。”
她的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瞬间点破了对方强硬姿态下的虚弱本质。
东方宇猛地一愣,惊讶地转头看向女儿。她甚至没有看到完整的合同条款,仅凭他刚才的只言片语和扫到的零星信息,就做出了如此精准的判断?
视频那头的王总似乎也听到了些许动静,语气迟疑了一下:“东方董事长,您那边……?”
东方宇迅速回神,再开口时,语气已然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底气,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慈青黛刚才那种冷硬的风格:“王总,我的最终报价不会变。贵公司的处境你我心知肚明。如果贵方无法接受,那么很遗憾,我们只能寻找更诚信、更具竞争力的合作伙伴了。我相信,欧洲那边有几家企业会很乐意接这个订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最终传来对方妥协的声音:“……东方董事长果然快人快语。好吧,就按您说的价格,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视频会议结束。书房里一片安静。
东方宇看着慈青黛,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他指的不仅是对方供应商的问题,更是她那种一击即中的谈判风格。
慈青黛表情依旧平淡:“平时耳濡目染,知道一些。”她说的轻描淡写,但东方宇明白,这绝非简单的“耳濡目染”能达到的水平。熏陶她的人,必然身处商业战场的最顶端,且风格极其凌厉。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个女儿,在北美过的绝不仅仅是T台上光鲜亮丽的生活。那个收养她的“慈家”,恐怕非同一般。但她不提,他也不好深问。
“做得很好。”最终,东方宇只是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以后如果对公司事务感兴趣,可以多来看看。”
“好的,父亲。”慈青黛礼貌地应下,退出了书房。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在这个家,要获得真正的尊重和话语权,仅靠血缘是不够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一辆劳斯莱斯幻影无声地停在了东方家宅邸门口。不请自来的客人到了。
陈旭来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意大利高定西装,手捧一大束昂贵的厄瓜多尔玫瑰,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儒雅的笑容,在管家的引领下走进客厅。
“伯父,伯母,冒昧来访,还请见谅。”他语气谦逊,对着迎出来的东方宇和尹兰云微微躬身,“听说青黛妹妹回家后身体有些不适,一直想来探望,又怕打扰她休息。今天刚好得空,带了些补品过来,聊表心意。”他示意身后的助理将几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盒送上。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世交之子。东方宇和尹兰云只好请他坐下。
“青黛呢?还没回来吗?”陈旭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客厅。
话音刚落,慈青黛就和东方羽澜从外面回来了。两人似乎是刚去打了网球,慈青黛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裙装,扎着高马尾,素颜,额角带着细微的汗珠,却更显得肤光胜雪,清丽脱俗。东方羽澜跟在她身边,还在兴奋地比划着刚才的某个球。
看到客厅里的陈旭,慈青黛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收敛,恢复了惯有的冷淡。
东方羽澜则立刻皱起了眉头,眼神里带上明显的警惕和不欢迎,像个护食的小狼狗,下意识地往慈青黛身边靠了靠。
“青黛妹妹,你回来了。”陈旭站起身,笑容加深,目光灼灼地落在慈青黛身上,将那束巨大的玫瑰递过来,“送给你的,希望你喜欢。”
慈青黛没有接,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陈先生,我们似乎并不熟。叫我慈青黛或者东方小姐都可以。”她直接划清了界限。
陈旭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立刻恢复如常,从善如流:“好,东方小姐。是我唐突了。只是觉得我们两家是世交,你又刚回来,理应多走动亲近。”他将花放在一旁,姿态依旧优雅得体,仿佛丝毫没被她的冷淡影响。
尹兰云连忙打圆场:“阿旭有心了。青黛,快坐下歇歇吧。”
众人落座。陈旭很擅长聊天,很快就把尹兰云哄得眉开眼笑,又和东方宇聊了些商业上的事情,言辞得体,见解不俗,确实展现出了良好的教养和能力。
但慈青黛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喝口茶,并不搭话。她能感觉到陈旭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看似温和欣赏,深处却隐藏着一丝评估和势在必得,让她非常不舒服。
东方羽澜则全程臭着脸,一会儿给慈青黛递水果,一会儿问她渴不渴,刻意打断任何陈旭可能跟她搭话的机会,幼稚又直白。
“……听说东方小姐之前一直在北美发展?模特事业非常成功,真是才貌双全。”陈旭终于将话题引到了慈青黛身上,语气充满赞赏,“如果以后有考虑回国发展,我们陈氏集团旗下的时尚产业和媒体资源,或许可以帮上忙。”
“谢谢,暂时没有这个打算。”慈青黛回答得干脆利落。
“没关系,来日方长。”陈旭笑了笑,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说道,“其实今天来,除了探望,还有一件小事。下周是我父亲的寿宴,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东方小姐作为我的女伴出席?”
图穷匕见。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尹兰云看向东方宇,东方宇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东方羽澜差点跳起来反对。
慈青黛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眼,直视着陈旭,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冰冷的拒绝。
“抱歉,陈先生。”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从不做别人的女伴。而且,我与您并无私交,这样的场合一同出席,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您的邀请,我心领了。”
一句话,既撇清了关系,又维护了自己的姿态,甚至隐隐压了对方一头——她慈青黛,不需要做任何人的附庸。
陈旭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维持不住了。他没想到慈青黛会拒绝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情面。他精心准备的台阶,被对方轻而易举地一脚踢开。
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鸷,但很快被掩饰下去。他勉强笑了笑:“东方小姐真是……个性独特。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明显冷了下来。陈旭又坐了一会儿,便借口有事起身告辞。东方宇和尹兰云将他送到门口。
转身回来时,东方宇看着慈青黛,叹了口气:“青黛,我知道你不愿意。但陈家的面子,总还是要顾及几分。下次……可以委婉一些。”
慈青黛还没说话,东方羽澜先嚷嚷起来:“爸!姐又没做错!干嘛要对他委婉?你看他那样子,分明就是对姐不怀好意!姐拒绝得好!”
“你懂什么!”东方宇呵斥了他一句,但语气并不太严厉。
慈青黛站起身,看着东方宇,语气平静却带着自己的力量:“父亲,面子是互相给的。他未经允许,打着世交的旗号试图模糊婚约的事实,步步紧逼,本身就没有给予我足够的尊重。我的拒绝,只是表明我的立场和态度。慈……我学过,在谈判桌上,不必要的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她再次无意中流露出了那种被慈妄京深刻影响的思维模式。
东方宇看着她,一时无言。他发现,自己这个女儿,看似清冷柔弱,骨子里却有着一套异常坚固强大的行为逻辑和准则,那绝非东方家或者C国文化能培养出来的。她背后的那个“慈家”,以及那个收养她的人,越发显得神秘而强大。
“罢了,你自己有分寸就好。”东方宇最终摆了摆手,没再多说。
慈青黛转身上楼。她能感觉到,陈旭今天虽然碰了一鼻子灰,但绝不会轻易放弃。他那最后隐藏着阴鸷的眼神,让她警惕。
回到房间,她反锁了门。手机屏幕上,慈妄京的信息又积累了几十条。最新的几条,语气已经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黛黛,玩够了吗?】【告诉我位置。这是最后一遍。】【别让我用你不喜欢的方式找到你。】
慈青黛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慈妄京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他平静的表象下,是即将爆发的疯狂。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京城的繁华之下,暗流汹涌。家族的期待,弟弟的黏腻,陈旭的纠缠,过去的迷雾……还有那个远在北美,即将失控的男人。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下一秒,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是慈妄京养大的玫瑰,美丽,却带着尖刺,更浸染了他的强势与果决。她不会任人宰割,也不会被困难吓倒。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温裴涵的电话。
“裴涵,帮我个忙。”她的声音冷静而果断,“帮我查个人,陈旭,越详细越好。包括他那些不见光的生意和手段。”
既然避不开,那就主动出击。用慈妄京教她的方式,把主动权抓回自己手里。
电话那头的温裴涵兴奋地吹了个口哨:“收到!早就看那白莲花不顺眼了!包在我身上!”
挂断电话,慈青黛看着窗外。风暴,似乎要来了。而她,准备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