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寒深，旭光暗度

流言蜚语如同附骨之疽，缠绕着宋旭，也牵扯着东宫。沈夜寒虽下令彻查流言源头，却迟迟没有公开表态。京中之人见状，愈发认定宋旭是太子弃子，那些原本忌惮宋家势力的人，也开始明里暗里地打压。

丞相府的生意无端被刁难，大哥宋瑾在朝堂上屡屡被靖王一派弹劾，连二哥宋珩出门，都要遭遇莫名的挑衅。宋旭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再也没有去过东宫。她恪守着“棋子”的本分，却也筑起了心墙，将那份卑微的爱恋深埋心底，任由它在日复一日的心痛中腐烂。

这日，宋旭接到宫中传召，皇后娘娘邀她前往长乐宫赏花。她知道，这或许是沈夜寒的意思，也或许是皇后想亲自看看，这个搅得京城风雨飘摇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样。她没有拒绝，精心梳洗后，换上一身淡紫色衣裙，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光，黯淡了许多。

长乐宫的牡丹开得正艳，姚黄魏紫簇拥着中央的鎏金圆桌，皇后端坐在铺着软垫的宝座上，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神色温和，目光落在宋旭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了然的笑意。“宋小姐，坐吧。”她抬手示意宫女添上一盏新茶，“近来京中那些闲话，都是些无稽之谈，你不必往心里去。”

宋旭屈膝行礼，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下，轻声道：“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女明白。”

皇后执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殿外东宫的方向，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夜寒那孩子，打小就别扭。明明心里有数，偏生要装出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连本宫这个做母亲的，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她顿了顿，看向宋旭，眼底的笑意更深，“他性子执拗，不擅表达心意，你若是多些耐心，便会知道，他并非表面那般凉薄。”

宋旭心中一动，抬眸看向皇后，却见皇后只是浅浅笑着，并未再多说。她隐约察觉到，皇后似乎知晓些什么，可那份“心意”，在她看来，不过是太子对“有用棋子”的格外在意罢了。她垂下眼帘，低声道：“殿下身份尊贵，臣女不敢奢求太多，只求能为殿下分忧，护宋家周全。”

皇后看着她眼底的隐忍与倔强，心中暗暗点头。这宋家姑娘，外柔内刚，心思通透，又被家人宠得带着几分纯粹，恰是能融化夜寒那颗被算计包裹的心的人。她当年与陛下便是一眼定情，深知感情之事强求不得，儿孙自有儿孙福，她只需在一旁静静看着，适时推一把便好。

“傻孩子，”皇后轻笑出声，语气带着长辈的慈爱，“你与夜寒，皆是有福之人。有些事，不必急，慢慢来便是。”她说着，抬手示意宫女取来一个锦盒，递到宋旭面前，“这是本宫年轻时戴过的一支玉簪，今日便赠予你。往后在宫中行走，若有人敢欺辱你，便说是本宫赏的。”

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羊脂白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盛放的玉兰，温润通透，一看便知是极珍贵的物件。宋旭连忙起身推辞：“皇后娘娘，这太贵重了，臣女不敢收。”

“让你收着你便收着。”皇后故作嗔怪道，“难不成是嫌弃本宫的东西？”

宋旭不敢再推辞，连忙屈膝道谢：“多谢皇后娘娘厚爱，臣女愧领了。”

就在这时，沈夜寒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依旧是那副轻柔却带着几分病弱的语调：“母后唤儿臣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沈夜寒身着月白锦袍，由李忠搀扶着，缓步走了进来。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神采，目光扫过殿内，在看到宋旭手中的锦盒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也没什么要事，”皇后笑着招手让他上前，“只是许久未见你，想让你过来陪陪本宫。恰好宋小姐也在，你们年轻人正好聊聊天。”

沈夜寒走到皇后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宋旭身上，语气平淡：“宋小姐也在。”

“太子殿下。”宋旭屈膝行礼，将锦盒小心翼翼地收在怀中。

皇后看着两人之间略显疏离却又暗藏牵绊的模样，心中暗笑，借口有些乏了，便带着宫人前往后殿歇息，只留下他们两人在殿中。

殿内一时有些凝滞。沈夜寒看着宋旭，见她始终低着头，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心中莫名地烦躁：“宋小姐，流言之事，本殿已经查到了，是靖王的人散布的。”

“臣女知晓。”宋旭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本殿已经处置了那些人。”沈夜寒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在意，“日后，不会再有人敢议论你。”

宋旭抬起头，看向他：“殿下处置他们，是为了维护东宫的颜面，还是为了……臣女？”

沈夜寒被她问得一怔，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明白，她为何总是要纠结这些？她是他的棋子，护着她，自然是为了让她更好地为自己所用，这有什么好疑问的？“宋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冷了几分，“本殿做事，自有本殿的考量，你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

这句话，再次将宋旭的心打入冰窖。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心中的那点希冀，如同被冷水浇过，彻底熄灭了。

赏花宴不欢而散。宋旭走出长乐宫，正欲上车，却见一辆黑色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一旁。一名黑衣人从马车上下来，递给她一封信：“宋小姐，我家主子有请。”

宋旭心中一凛，接过信打开，只见上面写着“事关宋家安危，速来城外破庙一叙”。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紧迫。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挽月转告车夫先回府，自己则跟着黑衣人上了马车。她知道，这或许是一个陷阱，但事关宋家，她不能不去。

马车行驶了半个时辰，抵达城外破庙。宋旭下车走进庙中，只见庙内阴暗潮湿，角落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靖王。

“宋小姐，别来无恙？”靖王转过身，脸上带着阴鸷的笑容。

“靖王殿下，你找我何事？”宋旭警惕地看着他，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很简单。”靖王缓步走向她，“本王知道，你对沈夜寒那小子情根深种，可他却只把你当棋子。你不如投靠本王，本王答应你，只要你帮本王拿到太子谋逆的证据，本王不仅能保宋家一世平安，还能让你成为本王的侧妃，日后若本王登基，你便是皇后。”

宋旭心中冷笑：“靖王殿下，你觉得我会信你？”

“信不信由你。”靖王从怀中掏出一份密函，“这是沈夜寒与外敌私通的证据，你只需将它交给陛下，沈夜寒便会万劫不复。到时候，本王自然会兑现承诺。”

宋旭看着那份密函，心中一动。她知道，沈夜寒绝不可能私通外敌，这一定是靖王伪造的。可如果她将这份密函交给陛下，沈夜寒固然会陷入危机，靖王也未必会真的保宋家。她沉吟片刻，缓缓道：“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靖王将密函递给她，“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还是在这里，本王等你的答复。”

宋旭接过密函，转身便要离开。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沈夜寒带着侍卫冲了进来：“靖王，你好大的胆子！”

靖王脸色一变，随即冷笑：“沈夜寒，你来得正好。本王正要让宋小姐看看，你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沈夜寒的目光落在宋旭手中的密函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怒火，不是因为靖王的算计，而是因为看到她与靖王私会，手中还拿着所谓的“证据”。他觉得，自己的棋子，似乎有了脱离掌控的迹象。“宋旭，你在做什么？”他的语气中带着愤怒与失望，仿佛认定了她要投靠靖王。

宋旭看着他，心中一阵委屈，泪水险些夺眶而出：“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沈夜寒一步步走向她，眼底满是冰冷，“那你手中的是什么？你深夜与靖王私会，还拿着这份密函，你让本王如何相信你？”他潜意识里怕她真的背叛自己，怕失去这枚最得力也最特别的棋子，可这份恐惧，却被他曲解为对“掌控权”的丧失。

靖王在一旁煽风点火：“沈夜寒，你现在看清了吧？这女人就是个见风使舵的货色，你还把她当宝贝，真是可笑！”

宋旭看着沈夜寒冰冷的眼神，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惨然一笑，将密函扔在地上：“殿下既然不信我，那便算了。”

就在这时，靖王突然拔出腰间的剑，朝着宋旭刺去：“既然你不肯投靠本王，那便去死吧！”

宋旭猝不及防，眼看剑尖就要刺中她的胸口。千钧一发之际，沈夜寒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将她推开。剑尖深深刺入了他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月白色的锦袍。

“殿下！”宋旭惊呼出声，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扑到沈夜寒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颤抖：“你怎么样？你为什么要救我？”

沈夜寒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鲜血，却依旧强撑着，对着她挤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傻瓜……本王的棋子……怎能让别人……随便动……”他固执地将这份本能的保护，归为对“私有物”的维护，却没发现，自己的心跳早已乱了节奏，那份担忧，远比他想象中要深。

侍卫们早已将靖王制服。李忠连忙上前，焦急地喊道：“殿下，奴才这就传太医！”

沈夜寒摇了摇头，拉住宋旭的手，指尖的冰凉与她掌心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他想说些什么，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宋旭抱着他，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他活下来。哪怕他只是把她当棋子，哪怕她的爱恋注定没有结果，她也不能让他死。

东宫寝殿内，药香弥漫了数日。沈夜寒昏迷了三日三夜，宋旭便衣不解带地守了三日三夜。她亲自为他擦拭身体、更换敷料、喂药喂水，眼底布满血丝，神色憔悴，却依旧温柔地照料着他，将所有的担忧与爱恋，都融入这无声的陪伴中。

皇后每日都会来看望，看着宋旭悉心照料的模样，再看看儿子昏迷中依旧紧紧攥着宋旭衣角的手，眼底满是了然的笑意。李忠悄悄告诉她，殿下昏迷中，不止一次喊着“娇娇”的名字，皇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吩咐宫人多准备些补身的汤药，给宋小姐送去。

“母后，您说殿下什么时候才能醒啊？”宋旭见皇后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皇后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温暖而安心：“好孩子，别急。夜寒这孩子福大命大，定会平安无事的。”她顿了顿，看着宋旭憔悴的模样，补充道，“你也别太劳累了，身子是革命的本钱。若是你累垮了，谁来照顾夜寒？”

宋旭心中一暖，点了点头：“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女无碍。”

第四日清晨，沈夜寒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宋旭脸上。看到她憔悴的模样，眼底的乌青，他心中莫名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你还没走？”他的声音沙哑，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冷漠，仿佛之前的生死相救从未发生过。

宋旭心中一痛，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殿下重伤未愈，臣女理应留下照料。”

沈夜寒看着她眼底的失落，心中莫名地烦躁起来。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只能将这份烦躁归为“伤势未愈的不适”，语气生硬地说：“不必了，东宫有宫人照料，宋小姐还是回府吧。”

宋旭看着他，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她点了点头：“既然殿下发话，臣女这就告辞。”她转身便要离开，脚步却有些踉跄。

“等等。”沈夜寒忽然开口，叫住了她。他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你……”他顿了顿，最终还是说道，“日后若有需要，可随时派人来东宫通报。”

这依旧是上位者对棋子的恩赐，没有半分温情。宋旭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谢殿下。”说完，便径直走出了寝殿。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沈夜寒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攥紧了拳头，心中暗骂自己没用。他明明是想让她留下，明明是担心她，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冷漠的驱赶。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绝不是因为其他。

可他不知道，有些情感，一旦生根，便会疯狂生长。他对她的在意，早已超出了“棋子”的范畴，只是他自己，还未察觉罢了。

而宋旭走出东宫，坐在马车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的爱恋，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独角戏。可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感，却如同藤蔓一般，紧紧缠绕着她，让她痛不欲生，却又无法割舍。

这场以利用为名的羁绊，在生死的考验后，变得愈发复杂。皇后看着这一切，笑而不语。她知道，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