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宋旭的沉默，是从一次次失望中慢慢沉淀下来的。

自沈夜寒醒后，她便不再主动问安，不再刻意打理他的饮食起居，甚至不再在他处理事务时留在书房打下手。东宫的事务依旧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宫人各司其职，庭院干净整洁，可那份曾经藏在眉眼间的温柔与期盼，却彻底消失了。

她变得愈发安静，平日里要么待在自己的院落里看书刺绣，要么便是沉默地处理公务，话少得可怜。遇见沈夜寒时，她依旧会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却疏离，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再也不起半分波澜。

沈夜寒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在一次早膳时。以往的早膳，宋旭总会默默为他夹些他爱吃的清淡小菜，偶尔还会轻声提醒他“殿下脾胃虚弱，少吃些寒凉之物”。可那日，她只是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全程一言不发，既没有看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心中莫名地有些不适，像是习惯了的东西突然消失，空落落的。“太子妃，”他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冰冷，“今日的莲子羹，为何比往日淡了些？”

宋旭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回殿下，是臣女吩咐厨房少放了些糖，听闻殿下近日伤口愈合，过甜之物恐不利于恢复。”她的回答条理清晰，语气恭敬，却没有半分往日的关切，更像是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沈夜寒语塞，看着她毫无情绪的脸庞，心中那股不适愈发强烈。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终只能冷哼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可那碗曾经让他觉得温润的莲子羹，此刻却变得寡淡无味。

往后几日，这样的沉默愈发明显。他让李忠送去的补身汤药，她会收下，却再也不会亲自前来道谢；他故意在书房处理事务到深夜，她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让人送去一盏温热的茶水；甚至在宫宴上，面对他人的刁难，她也只是自己平静应对，再也不会下意识地看向他，寻求他的庇护。

皇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忧心忡忡地对皇帝说：“你瞧娇娇，如今变得这般沉默，怕是真的伤了心。夜寒这孩子，再这么嘴硬下去，怕是要真的失去她了。”

皇帝叹了口气：“朕也看出来了。可感情之事，外人终究插不上手。夜寒这小子，就是太执拗，不撞南墙不回头。或许，只有等他真的感受到失去的滋味，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两人虽忧心，却也知道不能强求，只能暗中观察，希望沈夜寒能早日开窍。

沈夜寒的心情越来越烦躁。他不习惯宋旭的沉默，不习惯她的疏离，不习惯她眼中再也没有他的身影。他开始下意识地找话题，可每次得到的，都是她恭敬而简短的回应，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太子妃，近日京中新开了一家点心铺，据说招牌桂花糕很不错，让人去买些回来尝尝？”他装作随意地说道。

“谢殿下关怀，臣女近日胃口不佳，怕是无福消受。”宋旭屈膝行礼，语气平淡。

“太子妃，东宫的牡丹开得正好，今日天气不错，一同去看看？”

“臣女还有公务要处理，恐辜负殿下好意，还请殿下恕罪。”

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拒绝，沈夜寒心中的烦躁渐渐变成了莫名的恼怒。他不明白，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虽然也沉默，却会在他生病时担忧，会在他遇到危险时惊慌，会在他冷漠时失落。可现在的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他这个人，再也无法牵动她的任何情绪。

“宋旭，”他终于忍不住，在一次她处理完公务准备离开时叫住了她，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你最近，是不是对本王有意见？”

宋旭转过身，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殿下说笑了，臣女不敢。臣女只是觉得，恪守太子妃的本分，少言寡语，方能避免出错，不给殿下添麻烦。”

“少言寡语？”沈夜寒冷笑一声，“你这是在跟本王置气？就因为上次父皇母后的话？”

宋旭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刺痛：“殿下多虑了。臣女不敢置气，也明白自己的身份。往日是臣女逾矩了，往后定会多加注意。”

她说得恭敬而疏离，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沈夜寒的心上。他看着她，心中那股莫名的恼怒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慌乱与酸涩。他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不想她对他这么冷淡。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冰冷的嘲讽：“最好如此。记住你的身份，不要忘了，你是为何嫁入东宫。”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宋旭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臣女谨记殿下教诲，绝不敢忘。”

说完，她屈膝行礼，转身缓缓离开。她的脚步平稳，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沈夜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股慌乱与酸涩愈发强烈。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依旧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她是他的棋子，棋子就该有棋子的样子，不该如此任性，不该如此疏离。可为何，看到她这般模样，他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手中悄悄溜走？

他不知道，宋旭的沉默，不是任性，不是置气，而是心死。一次次的付出，一次次的期盼，一次次的失望，终究耗尽了她所有的热情与爱恋。她的心，早已在他一次次的冷漠与嘴硬中，变得千疮百孔，再也无法温暖起来。

东宫的日子，依旧平静地过着。只是这份平静之下，是宋旭无声的伤痛，是沈夜寒莫名的烦躁与恐慌，是帝后无奈的叹息。这场以交易为名的婚姻，在沉默与疏离中，变得愈发沉重。而沈夜寒，依旧没有明白，自己对宋旭的在意，早已是深入骨髓的爱恋。他依旧嘴硬，依旧固执，却不知道，他正在一点点地，将那个曾经深爱他的姑娘，越推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