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寒深,旭光暗度
宋旭的沉默,像一层细密的冰,将自己与东宫的一切隔绝开来。她不再关注沈夜寒的起居,不再打听他的行踪,甚至在他刻意制造的偶遇中,也只是维持着最基本的礼仪,而后便匆匆避开。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半月有余,直到大哥宋瑾派人送来消息——丞相府在江南的粮庄遭人诬陷偷税漏税,官府已将粮庄查封,管事被押入大牢,若不能及时澄清,不仅粮庄要被充公,还可能牵连到宋丞相。
消息送到东宫时,宋旭正在窗前刺绣。素白的绸缎上,一朵未完成的玉兰花孤零零地绽放着,针脚细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她接过信笺,看完后,指尖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便将信笺叠好,放在一旁,继续刺绣,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小姐,这可怎么办啊?”挽月急得团团转,“江南粮庄是相府的重要产业,若是没了,损失可就大了!而且还牵连到相爷,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啊!”
宋旭手中的绣花针顿了顿,刺破了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来,滴在素白的绸缎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她却像是毫无知觉,只是用指尖轻轻拭去血迹,语气平静得可怕:“知道了。”
挽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急又疼:“小姐,您倒是说句话啊!要不,咱们去求求太子殿下?他一定有办法的!”
“不必。”宋旭淡淡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爹爹和大哥会处理好的。我去求情,也不过是多添一笔交易罢了。”
她早已看透,自己在沈夜寒心中,从来都不是可以依靠的人,只是一枚有利用价值的棋子。上次二哥入狱,她求他,换来的是兵权的要挟;这次家族遇困,她若再去求他,不知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她累了,也倦了,不想再用自己仅剩的尊严,去换取他的一丝“恩赐”。
可她没想到,沈夜寒会主动找上门来。
那日傍晚,她刚处理完东宫的账目,准备回房,便在廊下遇到了沈夜寒。他依旧穿着月白锦袍,站在夕阳的余晖中,身影被拉得很长,脸色依旧苍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宋旭。”他叫住她,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却依旧带着一丝刻意的生硬,“江南粮庄的事,本王听说了。”
宋旭停下脚步,屈膝行礼:“殿下。”
“此事并非偶然,”沈夜寒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心中莫名一紧,“是户部侍郎的手笔,他是靖王的人,显然是故意针对宋家。”
宋旭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不是惊喜,而是疑惑。她不明白,他为何会主动提及此事,为何会特意告诉她这些。
“本王已经让人去查了,”沈夜寒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生硬地说,“偷税漏税的证据是伪造的,不出三日,便能还宋家清白,粮庄也会解封。”
宋旭心中一动,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这么做,或许只是不想自己的“棋子”失去依仗,毕竟,宋家若是倒了,对他的夺嫡之路也没有好处。
“多谢殿下。”她最终还是开口,语气依旧恭敬疏离,没有半分感激的暖意。
沈夜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再次涌了上来。他明明是特意为她办了这件事,明明是担心她会着急,可她却依旧是这副冷淡的样子,仿佛他做的一切都理所当然,甚至不值一提。
“宋旭,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他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宋旭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殿下想要臣女说什么?谢殿下再次出手相助,还是谢殿下又一次‘盘活’了臣女这枚棋子?”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中了沈夜寒心中最不愿面对的地方。他脸色一沉,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看来,太子妃倒是越来越通透了。没错,本王帮你,只是不想宋家倒台,不想本王的计划受到影响。你最好记住这一点,不要自作多情。”
又是这样。宋旭心中一阵刺痛,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臣女谨记殿下教诲。既然殿下已经安排妥当,臣女便不打扰殿下了,先行告退。”
她说完,屈膝行礼,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沈夜寒再次叫住她,心中那股恐慌感越来越强烈。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脚步,像是怕她这一转身,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他顿了顿,最终还是说道,“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派人来找本王。”
这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关心的话,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姿态。
宋旭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算是回应,而后便径直离开了。
沈夜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心中一片混乱。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她的态度,为何会主动为她解决家族的麻烦,为何在看到她冷漠的样子时,会感到如此恐慌。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宋家对他至关重要,宋旭这枚棋子不能有任何闪失。可他却无法解释,为何在得知丞相府遇困时,他会第一时间派人去查,为何会在看到她指尖的伤口时,心中会泛起一阵心疼。
这些莫名的情绪,像一团乱麻,缠绕着他,让他烦躁不安。
而宋旭回到房内,关上门,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落在地,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知道,沈夜寒的出手,让她心中那片早已死寂的地方,又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可他随后的冷漠与嘲讽,又将这丝涟漪彻底击碎,只剩下更深的伤痛。
她不明白,为何他总是这样,在她快要彻底放弃的时候,给她一丝希望,而后又亲手将这希望碾碎。
几日后,江南粮庄的冤案果然得以澄清,管事被释放,粮庄恢复营业。宋瑾派人送来消息,说此事全靠太子殿下暗中施压,户部侍郎已被革职查办,幕后主使靖王也受到了皇帝的斥责。
宋旭看着信笺,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应该去道谢,这是太子妃的本分。可她却迟迟没有行动,她怕再次面对他的冷漠,怕再次听到那些刺痛人心的话。
最终,她还是去了。不是亲自去,而是让挽月送去了一盒她亲手做的莲子羹。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既不显得逾矩,也算是表达了谢意。
沈夜寒收到莲子羹时,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看着那熟悉的食盒,他心中莫名一暖,连忙让人打开。莲子羹依旧是他熟悉的味道,温润清甜,带着淡淡的荷香。
“殿下,太子妃娘娘说,多谢殿下为相府解围,这是她亲手做的莲子羹,让您尝尝。”挽月躬身说道。
沈夜寒拿起银匙,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却没有往日的温润,反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苦涩。他忽然想起,宋旭指尖的伤口,想起她冷漠的眼神,想起她转身时决绝的背影。
“她……还好吗?”他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回殿下,娘娘一切安好,只是依旧话不多。”挽月回道。
沈夜寒沉默了。他放下银匙,心中那股烦躁与恐慌再次涌了上来。他知道,宋旭的沉默,不是因为平静,而是因为心死。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要挽回。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不能有软肋,不能被情爱牵绊。可为何,一想到宋旭可能会永远这样冷漠下去,一想到她可能会离开自己,他就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日夜难安。
而宋旭,在送出莲子羹后,便再也没有关注过沈夜寒的反应。她重新回到了之前的状态,沉默地处理事务,沉默地生活,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东宫的日子,依旧平静,却又在这份平静之下,涌动着更汹涌的情感暗流。宋旭的沉默心死,沈夜寒的恐慌迷茫,帝后的忧心忡忡,交织在一起,让这场以交易为名的婚姻,变得愈发沉重。
沈夜寒依旧没有明白自己的心意,依旧嘴硬地将一切归为“棋子的价值”。可他不知道,他心中那股莫名的恐慌,早已出卖了他。他对宋旭的在意,早已不是简单的利用,而是深入骨髓的爱恋。只是,当他真正明白这一点时,或许已经为时已晚。
而宋旭,也在这无尽的沉默与等待中,一点点耗尽自己最后的期待,走向一个未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