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液管的药液依旧匀速下坠,滴答,滴答,落在搪瓷托盘上,可这声音里,再没有了往日的冷清,只剩温柔的陪伴,和着心底稳稳的心跳,和着掌心未散的暖意,在这方小小的病房里,漾出了满室的温柔。
这份温柔,却被三楼医生办公室的沉寂彻底割裂。
许建明是被李医生的电话催来的,电话里医生没多说一个字,只道“立刻来,关于许静的病情,必须面谈”,他压着被打断会议的不耐,驱车赶来时,还想着无非是女儿又矫情,这点小病还要兴师动众。林婉则是踩着高跟鞋姗姗来迟,进门时还理了理裙摆,语气带着惯常的轻慢:“李医生,这又是怎么了?前几天还说心律不齐,难不成还能查出别的名堂?我晚上还有个品牌晚宴,可耗不起。”
许建明没接话,却也微微颔首,显然觉得林婉的话在理,他往椅背上一靠,指尖敲了敲桌面,摆出商人谈合作的架势:“您直接说吧,需要我们配合什么?医药费还是陪护,都没问题,只要能让她早点出院,不耽误学习。”
李医生抬眼扫了两人一眼,将桌上的检查报告往中间一推,却没让他们翻,只是双手交叠在桌前,声音沉得像浸了冰水:“先别急着谈出院,我先跟你们说个结果——许静不是心律不齐,是晚期扩张型心肌病,也就是心脏衰竭晚期。”
“心脏衰竭?”许建明敲桌面的指尖猛地顿住,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裂了道缝,却依旧强撑着冷静,“不可能,她才十七岁,平时体育课都能跑八百米,怎么会得这种病?是不是检查出错了?”
林婉也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抬手拨了拨鬓发:“李医生,您可别开玩笑,我们家静静身体好得很,顶多是学习压力大了点,哪来的什么晚期?”
“我没开玩笑。”李医生的声音又沉了几分,视线落在两人脸上,一字一句,像锤子砸在玻璃上,“我们做了冠脉造影、心脏彩超,还有心肌酶谱检测,结果一致——她的左心室已经扩大到正常数值的1.5倍,射血分数只有28%,连正常水平的一半都不到。简单来说,她的心脏已经没力气正常泵血了,现在靠药物维持,也只是延缓衰竭速度。”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消毒水的味道突然变得刺鼻。
林婉脸上的嗤笑僵住了,扶着包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皮革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往日里精致的眉眼,此刻只剩一片空白的慌乱。
许建明坐直了身子,往前倾了倾,眼里的质疑终于被慌意取代,却还是不肯松口:“那……那治疗呢?吃药,住院,总能治好的吧?我们可以请最好的专家,去最好的医院!”
“吃药只能维持,根治的唯一办法,是心脏移植。”李医生的话像一道惊雷,在两人耳边炸开,“但心脏供体有多紧张,你们应该清楚。全国等待移植的患者有多少,合适的供体就有多少?而且配型要吻合,还要考虑身体排异反应。我们已经把她的信息录入了全国器官移植等待名单,但什么时候能等到,没人能保证。”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语气里添了一丝不忍,却也带着无法挽回的决绝:“以她现在的心脏功能,保守估计,最多还有一年时间。如果期间出现急性心衰,可能连半年都撑不到。”
“一年……”
林婉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却带着尖锐的颤抖,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却被她死死咬着唇忍住,不肯让泪掉下来——她的体面,不允许她在这种地方失态。可那股铺天盖地的绝望,还是从眼底溢了出来,将她平日里的精致与利己,砸得粉碎。
许建明的脸彻底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指节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李医生,眼里的强势与质疑,终于被击溃,只剩下不敢置信的茫然和憋在骨子里的慌。他想起十天前冲进病房,摔在床头柜上的公文包,想起那句“你知不知道损失多少”,想起许静哑着嗓子问“爸妈,你们什么时候来”时,那双黯淡的眼睛。
那些被他当成“矫情”的委屈,那些被他忽略的期盼,此刻都变成了针,狠狠扎进心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就……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许建明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往日的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往前探了探身,语气里竟有了一丝恳求,“不管花多少钱,不管找多少关系,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哪怕用我的心脏,行不行?”
“亲属配型成功率确实高一些,但也要看各项指标是否吻合,而且捐献心脏对供体的伤害是不可逆的,甚至可能危及生命。”李医生摇了摇头,“先不说这个,现在最关键的是,绝对不能让许静知道真实病情。”
他抬眼看向两人,语气陡然严肃:“她现在的心态对病情至关重要,十七岁的孩子,要是知道自己只剩一年时间,很可能会直接放弃治疗,到时候就算有供体,也回天乏术。你们必须保密,哪怕是在她面前,都不能露半点破绽,就当还是普通的心律不齐,明白了吗?”
这话像一道指令,瞬间拉回了两人的理智。
许建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重新坐直了身子,脸上又恢复了几分商人的果决,只是眼底的红痕藏不住:“我知道了。从今天起,我和她妈放下所有工作,在医院守着她。治疗方案你们尽快定,最好的药,最好的专家,都安排上,钱不是问题。供体的事,麻烦你们多上心,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林婉也终于缓过神,抬手擦了擦眼角,确保没留下泪痕,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没了往日的轻慢,只剩慌乱后的坚定:“我……我今晚的晚宴推了,以后天天来陪她。她想吃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依着她。”
她终于肯承认,那些被她排在行程表后的陪伴,原来已经迟得不能再迟了。
李医生点了点头:“你们能这样最好。记住,别在孩子面前露出异样,她现在需要的是安心,不是你们的愧疚。”
走出医生办公室时,夕阳已经沉了下去,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许建明掏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依旧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我接下来所有的行程都推掉,无限期。公司的事你全权负责,重要的事微信汇报,我要在医院陪女儿。”
挂了电话,他捏着手机的指尖还在抖,转头看向林婉,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那是迟来的悔恨,是藏不住的惶然,还有一丝拼尽全力也要留住女儿的执念。
病房的门就在前方,虚掩着,能隐约听见里面输液管的滴答声。
许建明抬手,扯了扯皱巴巴的西装,又抹了把脸,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林婉也理了理头发,补了补眼角的妆,努力挤出一抹平日里的温柔笑容,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厉害。
推开门的瞬间,许静刚好抬头看来,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很忙吗?”
许建明走到床边,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生疏又僵硬,语气却比平时温和了几分:“工作推了,陪你几天。”
林婉也走上前,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指尖刻意避开了许静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喝点水,刚听护士说你今天精神好多了。以后……爸妈天天来陪你。”
许静愣了愣,看着两人反常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接过水杯,轻声说了句“谢谢”。
输液管的滴答声依旧,病房里的暖意还在,只是那两道故作镇定的身影背后,藏着两颗被骤然击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心,沉甸甸的,全是迟来的悔与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