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液管的滴答声依旧，病房里的暖意还在，只是那两道故作镇定的身影背后，藏着两颗被骤然击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心，沉甸甸的，全是迟来的悔与慌。
许静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沾着瓷壁漫出的温意，心里那点对父母反常的疑惑，像根细弱的针，刚扎出一点痒意，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轻轻按了下去。林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包搁在腿边，屏幕暗着，竟全程没碰过一次手机，只是目光黏在她身上，那眼神里藏着慌，藏着悔，却硬撑着揉成温柔的模样，落在她脸上，竟有些烫人。
许建明没再像往日那般靠在椅背上摆着架子，只在病房里轻手轻脚地踱步，西装外套早被他搭在衣架上，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没了往日的冷硬。他总时不时瞟向输液管，看药液匀速下坠，又飞快移开眼，像是怕从那透明管壁里，看出什么不好的端倪，偶尔路过床头，会下意识伸手碰一碰被角，确认掖得严实，动作生疏又僵硬，像在完成一场无比郑重的任务。
“饿不饿？”林婉先开了口，声音放得极柔，甚至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我让家里阿姨炖了清润的鸽子汤，少油少盐，适合你喝，已经让司机送过来了，估计快到了。”
许静摇摇头，指尖摩挲着杯沿：“刚吃了苏情留的桂花糕，还不饿。”
“那渴不渴？水凉了我再给你倒。”许建明立刻接话，往前凑了两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水杯上，像是只要她点头，下一秒就要抢过杯子去倒水。
许静抬眼看向他，又扫过林婉紧绷的侧脸，心里的软意又浓了几分。长到十七岁，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父母，从未被他们这样放在心尖上惦记着，连一句简单的问话，都裹着沉甸甸的在意。她轻轻摇头：“不用，这样就好。”
许建明哦了一声，讪讪地收回手，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重新踱起步，脚步放得更轻，几乎没什么声响。病房里静下来，只有输液的滴答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那声音清凌凌的，竟衬得这方小小的空间，格外安稳。
没多久，病房门被轻轻叩响，司机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林婉忙起身接过来，拧开盖子时，还下意识地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瓷碗盛出的鸽子汤清润透亮，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林婉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递到许静唇边，动作里的小心，是许静从未见过的模样。
许静张口喝了，汤味清鲜，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了胸口那点若有若无的沉滞。她抬眼时，撞进林婉期待的目光，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心里那点残存的疑惑，又淡了些。
许建明坐在一旁，看着林婉喂汤，自己也没闲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苹果，想给许静削一个。水果刀在他手里显得格外笨拙，果皮削得断断续续，没一会儿就断了茬，他皱着眉重新来，指腹不小心被刀尖蹭到，红了一点也浑然不觉，只顾着低头削那只坑坑洼洼的苹果，最后递到许静手里时，还有点不好意思：“好久没弄这个，手生了。”
许静捏着那只形状不规整的苹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果肉在嘴里化开，甜意漫到心底。她看着父亲指尖那点淡红的印子，轻声说：“爸，别削了，我自己来就好。”
许建明却摆摆手，把另一个苹果拿起来，依旧笨拙地削着，病房里的时光，就随着这细碎的动作，慢慢淌着，慢得像窗外落下来的夕阳，温柔又绵长。
傍晚苏情来时，还拎着刚买的草莓蛋糕，看到病房里的氛围，眼睛弯了弯，悄悄凑到许静耳边：“叔叔阿姨现在对你也太好啦，看来这场病，把叔叔阿姨的心都磨软了。”
许静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捏了捏苏情的手。苏情把蛋糕放在桌上，又掏出整理好的笔记，坐在床边给她讲下午的数学课，讲到函数题时，还像往常一样，掰着手指一点点拆解，怕她听累了，讲一会儿就插个班里的趣事——后桌男生上课偷偷玩魔方被老师没收，班长出黑板报把“团结友爱”写成了“团结有爱吃”，引得全班笑了半节课。
许建明和林婉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问苏情累不累，要不要吃点水果，林婉还起身给苏情倒了杯温水，语气里的温和，是从前从未有过的。苏情讲得兴起，顺手拿起许静的练习本，勾了几道基础题让她试着做，许静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胸口虽还有点轻沉，却没了往日的滞涩，竟真的静下心来，算出了两道题的答案。
苏情走后，夜色慢慢裹住病房，林婉搬了张折叠床，就放在许静的病床边，铺好带来的薄被，又替许静掖了掖被角：“睡吧，妈在这儿陪着你，夜里有什么事，喊我一声就行。”
许建明则守在门口的沙发上，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却没像往常一样处理工作，只是调暗了屏幕亮度，翻看着许静小时候的照片，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眼神里的柔意，藏都藏不住。
许静靠在床头，看着母亲低头整理折叠床的身影，看着父亲对着电脑屏幕出神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或许这场病，也不全是坏事。它让总是忙碌的父母停下了脚步，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家庭温暖，那些被忽略了十几年的陪伴，终于在这方小小的病房里，一点点补了回来。
她躺下去时，林婉还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小时候的她睡觉，动作轻柔又有节奏。许静闭上眼睛，输液管的滴答声在耳边轻轻响着，混着父母轻浅的呼吸声，竟成了最好的安眠曲。这一夜，她没再做乱七八糟的梦，睡得格外安稳，偶尔翻个身，林婉都会立刻醒过来，轻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直到确认她只是翻身，才又轻轻躺下。
第二天清晨，许静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落在床尾的白床单上，描出斑驳的光斑。林婉已经醒了，正坐在折叠床边，轻轻给她掖着被角，见她醒了，立刻笑了：“醒啦？感觉怎么样？胸口还疼吗？”
许静摇摇头，轻声说：“好多了，不怎么疼了。”
许建明也从沙发上起来，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温和：“我去楼下买早餐，你想吃什么？豆浆油条？还是粥和包子？”
“粥和包子就好，清淡点的。”许静说。
许建明点点头，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走之前还特意叮嘱林婉：“护士来查房的时候，记得问下医生，她今天能不能试着坐起来多待会儿，总躺着也憋得慌。”
护士来测体温时，林婉果然问了医生的嘱咐，护士笑着说：“恢复得不错，体温也正常，今天可以多坐会儿，要是觉得有力气，还能在病房里慢慢走两步，对恢复有好处。”
许静试着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林婉立刻伸手扶住她的后背，又把软枕往她腰后塞了塞，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坐直身子的那一刻，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针孔，淡青色的痕迹已经浅了些，胸口的沉滞感也轻了许多，竟真的觉得，身体在一点点好转。
许建明买早餐回来时，还带了一束小小的向日葵，插在病房的玻璃花瓶里，明黄色的花瓣迎着晨光，显得格外有生机。“看楼下花店摆着，觉得好看就买了，”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听说向日葵寓意好，希望你早点好起来。”
许静看着那束向日葵，心里暖烘烘的。她拿起一个肉包，慢慢咬着，粥的温度刚刚好，暖了唇齿，也暖了心底。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桌上的向日葵上，落在父母温柔的目光里，这方小小的病房，竟真的成了安稳又温暖的巢，让她渐渐忘了那些隐约的疑惑，忘了曾经的孤单，只想着，就这样慢慢养着，等病好了，就回到学校，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去。
输液管的药液依旧匀速下坠，滴答，滴答，声音温柔而坚定，像在诉说着时光的流转，也像在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软日常。许静的指尖轻轻落在向日葵的花瓣上，触感柔软，心里的那点生机，在这份温暖的滋养下，一点点生长，愈发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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