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心里那道坎,还隔着千山万水,需要慢慢走,慢慢跨。
许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任由眼泪无声漫过脸颊,砸在肩头的病号服上,洇出一小片深痕。输液管的滴答声在晨雾里被拉得悠长,一下下撞着病房里的沉默,也撞着三人之间那道看不见却摸得着的沟壑。林婉和许建明就那样站在不远处,不敢靠近,也不愿离开,两人的身影在晨光里缩着,肩头垂着化不开的愧疚,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
林婉的眼泪还在无声掉着,指尖反复绞着衣角,那身连夜未换的衣服皱巴巴的,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她想上前替女儿擦去眼泪,想把那杯温了又温的水递到她嘴边,可脚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怕换来许静的躲开——方才那声“没法立刻原谅”,像根细针,狠狠扎在她心上,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许建明则攥着那本被抚平的病历本,指腹反复摩挲着封面的边角,喉结一次次滚动,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抬手捶了下自己的大腿,恨自己的笨拙,恨自己当初执意要瞒的决定,更恨此刻连一句能抚平女儿委屈的话,都想不出来。
许静终是睁开了眼,眼底的红还未褪去,像蒙了一层湿雾,看向他们的目光里,没有了方才歇斯底里的愤怒,却多了几分冷凉的疏离。她缓缓直起身,扶着墙壁挪回病床边,动作慢且沉,输液管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针尖抵着血管,传来一阵细微的疼,却远不及心口的闷堵。她坐下,背对着父母,将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团子,下巴抵着膝盖,盯着地板上的一道纹路,一言不发。
病房里的沉默,比方才的争吵更让人难熬。晨光渐渐爬满地板,落在散落的纸巾上,落在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上,也落在三人之间那道横亘的沟壑里。林婉终于鼓起勇气,轻手轻脚走到病床边,将薄被轻轻搭在许静的背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静静,别冻着,刚醒过来,身子弱。”
指尖触到女儿微凉的后背,林婉的手猛地顿住,怕她躲开,又怕自己收得太快显得刻意,就那样僵着,直到许静没有任何反应,才敢轻轻将被子掖了掖。许静依旧没回头,只是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心底的情绪翻涌着——她能感受到父母的心疼,能看见他们眼底的愧疚,也知道他们所有的隐瞒,都是源于那份怕失去她的爱,可那些被蒙在鼓里的日夜,那些独自猜测、惶恐不安的瞬间,那些以为自己只是小毛病、满心期待出院的欢喜,不是一句“为你好”,就能轻易抹平的。
就像一道被硬生生划开的口子,哪怕伤口终会结痂,那道疤痕,却会一直留在那里,提醒着她曾被最亲的人,用爱编织了一场谎言。
许建明走到林婉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她别再打扰,两人慢慢退到沙发边,坐下,却依旧目光灼灼地落在许静的背上,像两个等待审判的孩子。他们不敢说话,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是默默陪着,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试图弥补自己的过错。
许静就那样背对着他们,坐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越来越亮,楼道里传来护士换药的脚步声,传来病人家属的交谈声,那些人间的烟火气,一点点渗进病房,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凉。她不是不明白父母的苦心,只是这份爱,太沉重,太窒息,让她一时之间,无从招架。
原谅的话,她说不出口。哪怕心里清楚,他们从未想过伤害她,哪怕血脉相连的牵挂,早已刻进骨血,可那道坎,就那样立在那里,隔着千山万水,横在她与他们之间。
她终究还是轻轻抬了抬肩,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他们,只是用一种极轻,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却让林婉和许建明的心头,瞬间沉到了谷底。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与酸涩,最终,许建明轻轻点了点头,拉着林婉,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病房,关门的瞬间,刻意放轻了动作,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
病房里终于只剩许静一个人,输液管的滴答声再次清晰起来,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的湿雾再次涌了上来。她抬手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着,眼泪从指缝里溢出,砸在膝盖上。
她知道,这条路,不管是面对自己的病情,还是跨过心里那道对父母的坎,都只能慢慢走,慢慢跨。只是此刻,她还需要一点时间,一点能让自己消化所有情绪,一点能让自己试着去原谅,也试着去接受的时间。
而那道隔着千山万水的坎,终究要一步一步,才能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