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道隔着千山万水的坎，终究要一步一步，才能走到尽头。
许静依旧保持着蜷坐的姿势，下巴抵着膝盖，目光凝在地板那道浅淡的纹路里，仿佛要将其望穿。病房里的滴答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输液管里的液体匀速落下，砸在输液袋的接口处，轻响在空荡里反复回荡，敲得她心头发沉。门合上的余温渐渐散了，走廊里父母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混着林婉压抑的、若有若无的啜泣，像一缕缕细烟，钻过门缝飘进来，缠在她的心头，解不开，扯不散。
她本该松口气的，终于得了独处的空间，不用面对父母眼底那化不开的愧疚，不用在他们小心翼翼的举动里，逼着自己去消化那些翻涌的情绪。可此刻，心里的空落却比面对他们时更甚，那些刻意被压下去的念头，反倒趁虚而入，一点点滋长。
她想起醒来后这几日，病房里从未断过的温热汤水，林婉总是坐在沙发边，哪怕困得眼皮打架，也不肯回陪护床，就那样支着脑袋看着她，生怕她夜里有半点动静；想起许建明总攥着一本养生书，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地看，笨拙地记着那些适合她的饮食禁忌，削苹果时手指被划了道小口，也只是随便贴个创可贴，笑着说没事；想起他们掖被角时轻手轻脚的模样，想起他们被她冷脸相对时，眼底的失落与无措，却依旧不肯离开。
这些画面，曾在某个瞬间让她的心软过一瞬，甚至让她偷偷想，或许真的可以慢慢走，慢慢跨，慢慢原谅。
可那点柔软，终究抵不过心底的刺。刺的根，是那些被蒙在鼓里的日夜，是她一次次以为只是小毛病，满心期待出院的欢喜，是她偶尔察觉身体异样时的惶恐，而父母却总用一句“没事，养养就好”轻描淡写地带过。他们的爱，她从未怀疑，可这份爱里的隐瞒，像一层厚厚的茧，裹着那些真心，让她看不清，摸不透。
她忍不住去想，若是这次没有病到瞒不住的地步，这份隐瞒是不是还要继续？若是她没有戳破，他们是不是还会戴着“为你好”的面具，继续让她活在假象里？那这几日的陪伴，这份小心翼翼的愧疚，到底是发自内心的疼惜，还是因为谎言被拆穿后，不得不做出的弥补姿态？
是不是等她的情绪平复了，等她开始配合治疗了，他们就会觉得，这份“赎罪”做到位了，那些嘘寒问暖，那些彻夜守护，就会慢慢淡去，一切又回到从前的模样？
疑问像藤蔓，从心底的缝隙里钻出来，越缠越紧，勒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她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湿雾未散，却凝上了一层执拗的迷茫，那道紧闭的门，此刻像一道隔阂，将她与所谓的“亲情”隔在两端。她想求证，想撕开那层看似温情的面纱，看看底下到底是真心，还是敷衍。
走廊里的脚步声，似乎停在了拐角。
许静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病号服的布料，指节泛白，积攒的情绪在心底翻涌，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防线。她没有回头，声音却陡然响起，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穿透了病房的寂静，飘向门外：“爸，妈，你们站住。”
门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空气里仿佛瞬间没了动静，只有隐约的呼吸声，透过门缝传进来。
片刻后，是轻轻的、迟疑的脚步声折返，停在门外，然后是林婉带着忐忑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她：“静静，怎么了？是不是想喝点水，还是哪里不舒服？”
门没有被推开，他们连进来的勇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试探，落在许静眼里，却成了心底疑问的佐证。她缓缓直起身，转过身，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的红丝依旧清晰，目光却带着一股逼人的锐利。她没有回答林婉的话，只是一字一句，将心底的第一个疑问，掷了出去，像一块石头，砸向门外的两人：“难道这几天的陪伴，都是假惺惺的吗？”
门外的两人，瞬间没了声音。
林婉的呼吸，似乎猛地滞住了，随即传来她压抑的抽噎声，更甚之前。许建明的声音，许久才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受伤与沙哑，还有一丝慌乱：“静静，你怎么会这么想？爸妈怎么会假惺惺的……”
他的辩解，微弱又无力。
许静听着，胸口的情绪更甚，那些积攒的委屈、迷茫、不安，瞬间翻涌，化作了第二次诘问，比第一次更直接，更尖锐，带着歇斯底里的执拗，再次砸向门外：“那是不是，接下来的日子，你们的陪伴，也全都是敷衍？”
这句话落下，门外彻底陷入了死寂。
唯有病房里的输液管，依旧在滴答作响，一下下，敲在三人的心上，敲在那道看不见的、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沟壑里，震得所有的温情与愧疚，都在这声声诘问里，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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