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的路还长，冰隙尚未化开，可此刻园间的风软，寸步的温柔，都在一点点熨着心底的疤，让那道横亘的沟壑，又浅了一寸。
梧桐叶被晚风拂得轻晃，细碎的影子落在许静肩头，她捏着那朵小雏菊，指腹反复蹭过花瓣边缘的绒毛，忽然抬眼看向林婉——母亲正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手腕上露出一截泛着红痕的皮肤，像是长期握着什么粗糙物件磨出来的。许建明不知何时走到了花坛另一侧，蹲在几株月季旁，笨拙地扯着缠在花枝上的杂草，手指被花刺扎了一下，他没吭声，只是悄悄吮了吮指尖，又继续低头忙活，背影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认真。
“该回去了，晚风凉，别吹久了。”林婉伸手想扶许静，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又像怕惊扰什么似的收了收，转而轻轻托住她的手肘，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许静没躲开，顺着她的力道慢慢起身，脚步还带着点虚浮，却比来时稳了些。许建明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自然地接过她另一只胳膊，三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被夕阳拉得很长。
回到病房时，床头柜上多了个小小的白瓷罐，苏情正坐在床边帮着整理被褥，见他们进来，笑着指了指罐子：“阿姨下午回去炖的银耳雪梨，说你嗓子干，特意少放了糖，温着呢，快尝尝。”林婉连忙走过去，打开罐盖，一股清甜的香气漫出来，她舀了一勺，先凑到嘴边吹了吹，又用唇轻轻碰了碰瓷勺，确认温度刚好，才递到许静面前：“不烫了，慢点儿喝。”
许静垂眸看着那勺银耳，雪梨的果肉炖得软烂，银耳胶质满满，映着罐口的微光。她接过瓷勺，慢慢送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比下午的莲子羹多了些温润的暖意。许建明站在一旁，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本子，封面是磨得发亮的硬壳，他翻开时动作轻柔，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地方用红笔圈着，有的地方划了横线：“这是我记的注意事项，医生说你不能吃辛辣、不能熬夜，还有每天要走多少步，我都记下来了，以后照着做。”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指着“每日饮水量”那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认真：“昨天我按这个量给你倒了水，你没喝完，今天我分三次倒，每次少倒点，你慢慢喝。”林婉也凑过来，从包里摸出一双棉袜，袜口绣着小小的雏菊，和许静手里那朵很像：“病房地板凉，我给你织的，棉线软和，穿着不硌脚。”她的指尖在袜口处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个不太明显的结，是她拆了三次才织好的，怕许静觉得不舒服。
许静的目光落在那双棉袜上，又移到许建明手里的本子上，父亲的指尖还停留在纸页上，指腹的薄茧蹭过字迹，留下淡淡的痕迹。她的指尖微微一颤，握着瓷勺的手紧了紧，没说话，却主动舀了第二勺银耳，慢慢咽下去。窗外的晚风轻轻敲着玻璃，输液管的滴答声依旧，可病房里的空气，却比来时更暖了些。
苏情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笑了笑：“明天我带本画册来，你闷的时候可以翻翻，都是些风景图，看着舒心。”许静抬眼看向她，嘴角微微动了动，没出声，却轻轻点了点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回应苏情之外的人，林婉和许建明对视一眼，眼里都藏不住欣喜，却没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是一个忙着给她添银耳，一个悄悄把那本注意事项放在了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夜色渐浓，病房里的灯光调得柔和，许静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朵小雏菊，脚边放着那双棉袜，床头柜上的银耳罐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她的目光落在许建明那个笔记本上，纸页被风轻轻吹得翻了一页，露出背面画的一个简单的太阳，旁边写着“保持心情好”。许静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床单，心里那道冰隙，似乎又被这细碎的温柔，化开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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