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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南京

伦敦那场雨

暴雨是从长途汽车驶入城区时开始下的,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夏晚月心里发紧。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深棕色的木盒,盒子不大,被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裹了三层,那是外婆的骨灰。她的身子本就瘦小,蜷缩在汽车后座的角落,背脊挺得笔直,尽量让怀里的盒子远离颠簸,仿佛那不是冰冷的骨灰,而是外婆温热的怀抱。蓝布的边角蹭着她的下巴,带着乡下晒过太阳的淡淡草木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暖意。

高二开学前一周,外婆在睡梦中走了。那个把她从嗷嗷待哺的婴儿拉扯大,用粗糙的手掌给她梳辫子,在冬夜里把她冻僵的脚揣进怀里取暖的老人,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夏天。

夏晚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忍着眼泪,独自给外婆办理后事的。乡下的亲戚帮着搭了简单的灵棚,她跪在蒲团上,看着外婆的遗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却不敢哭出声——外婆说过,女孩子要乖,要温顺,哭多了招人嫌。直到把外婆的骨灰装进木盒,她才揣着父亲多年前寄给外婆的那张皱巴巴的信纸,背上唯一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外婆给她新买的几件衣服,还有外婆攒下的几百块钱,踏上了去往城里的路。

信纸上面的地址字迹潦草,被外婆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边角都卷了边。夏晚月按着地址找了近两个小时,汽车转公交,公交转步行,最后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子比她想象中更脏,雨后的地面坑坑洼洼,积满了浑浊的泥水,踩下去就会溅起一串泥点,弄脏她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布鞋。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偶尔有垃圾袋堆在墙角,被雨水泡得发胀,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木盒抱得更紧,踮着脚尖往前走,尽量避开那些泥水和垃圾,瘦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单薄。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头发,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她的校服外套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却丝毫掩盖不住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柳叶眉,杏核眼,鼻尖小巧,唇瓣是自然的粉润色,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瓷器,哪怕此刻狼狈不堪,也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带着一种易碎的、惹人怜爱的可爱。

走到巷子深处,终于看到了地址上写的那栋老旧居民楼。楼体斑驳,墙皮脱落,楼梯扶手生了锈,被雨水淋得滑溜溜的。还没走到楼道口,就听见楼上传来嘈杂的争吵声,夹杂着摔东西的巨响和男人的怒骂。

“老子说了,再宽限几天!”是父亲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浑浊,带着酒气和戾气。

“宽限?你欠了多久了?今天再不还钱,就卸你一条胳膊!”另一个粗哑的声音恶狠狠地说。

紧接着是桌椅碰撞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打架。

夏晚月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躲到楼梯口的角落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怀里的木盒硌着她的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把头埋得很低,长长的睫毛颤抖着,遮住了眼底的恐惧和无助。她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太重,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和楼上传来的刺耳声响。

她知道父亲喜欢喝酒,喜欢赌博,小时候就常常因为这些事和母亲吵架,家里的钱被他输得精光,最后母亲忍无可忍,和他离了婚,转身就嫁了人,去了遥远的南京城。 母亲走的那天,她拉着母亲的衣角哭,母亲却掰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句“你跟着你爸吧”。后来是外婆把她接回了乡下,这几年,母亲偶尔会寄点钱回来,更多的时候,是杳无音信。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上的声响渐渐平息。夏晚月听见有人下楼,脚步重重地踩在楼梯上,带着骂骂咧咧的声音。 她赶紧往角落里缩了缩,透过楼梯扶手的缝隙,看见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走了下来,身上沾着泥水,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才敢慢慢抬起头,抱着木盒,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

三楼,302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在地,酒瓶碎片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和烟味。父亲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头发凌乱,脸上有几道青紫的伤痕,嘴角还挂着血迹。 他看见站在门口的夏晚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通红,猛地站起身,指着她的鼻子大声叱喝:“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滚!给我滚出去!”

他的声音像惊雷,炸得夏晚月耳膜发疼。她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掉下来。她小声说:“爸,外婆……外婆走了,我……来看看你…”

“见我?”父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语气刻薄,“一个死老太婆,有什么好见的?我告诉你,我现在自身难保,没空管你!赶紧滚,别在这里碍眼!”他一边说,一边挥手驱赶她,像是在赶一只碍眼的苍蝇。

“爸,我没有地方去了……”夏晚月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怀里的木盒上。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样的女儿!”父亲烦躁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凳子,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赶紧滚!再不走,我对你不客气了!”他的眼神凶狠,像极了巷子里那些讨债的人。

夏晚月吓得后退了一步,怀里的木盒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陌生得让她害怕。 这不是她记忆中偶尔会给她买糖吃的父亲,也不是外婆口中“再不好也是你亲爹”的男人。他眼里只有厌恶和烦躁,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

她不敢再说话,抱着外婆的骨灰盒,转身踉跄着跑下楼梯。雨水还在哗哗地下着,打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巷子里,泥水溅满了她的裤腿,怀里的木盒却依旧被保护得好好的。

走了不知多久,她从帆布包里翻出手机,这一部手机还是,是外婆省吃俭用给她买的。她颤抖着手指,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未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边传来母亲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谁啊?”

“妈……”夏晚月的声音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我是晚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母亲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嫌弃:“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你爸呢?我不是让你跟着他吗?”

“爸他……他欠了债,有人找他麻烦,他让我滚……”夏晚月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点。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母亲的声音带着责备,“我现在的家庭……你过来会影响我的!”

夏晚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被雨水泡透了一样,冰冷刺骨。她知道母亲嫌弃她,怕她破坏自己的新生活。

“行了行了,”母亲似乎是怕被别人听见,匆匆说道,“我给你打一笔钱,你自己坐车来南京。到了之后,我让保姆去接你,你别到处乱跑,我会给你安排学校,别来烦我。”

没等夏晚月再说什么,电话就被挂断了。很快,手机收到了一条转账短信,上面的数字不算多,却足够她买车票和暂时的生活费。

她站在雨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短信,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她不知道南京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现在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母亲所在的城市。

她抱着外婆的骨灰盒,重新走进雨幕,找了一家附近的小旅馆,开了一个临时的房间,把外婆的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用蓝布盖好。然后,她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买了第二天去往南京的车票。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外婆的骨灰盒,登上了去往南瑾市的汽车。汽车驶离城区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和那条肮脏的小巷,心里没有丝毫留恋,只剩下一片荒芜。

十几个小时后,汽车抵达南京。这是一座繁华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和乡下的宁静截然不同。夏晚月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有些不知所措。她按照母亲发来的地址,找到了一家高档小区门口,保姆早已在那里等候。

保姆是个中年女人,神色冷淡,接过她的行李,没怎么说话,只是领着她走进小区,拐进一栋公寓楼。母亲并没有出现,保姆把她带到一间小小的次卧,说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夫人. 让我告诉你,没事别出门,学校已经给你安排好了,明天去报到 ,你的需要的生活用品已经都准备好了”

夏晚月点点头,乖巧地应了声“谢谢”。她把外婆的骨灰盒放在床头柜的角落里,用一块干净的布盖好,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

母亲直到晚上才回来,只是在门口匆匆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嫌弃,更多的是疏离。 她没进来,只是让保姆把学费和生活费交给她,叮嘱道:“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别惹事,也别告诉别人你的家庭情况。”

夏晚月低着头,小声应着“我知道了”。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是被她的长相惊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转身走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那扇门,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和母亲彻底隔开了。

她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外婆的骨灰盒就在身边,却再也听不到外婆温柔的叮嘱。这座繁华的城市,对她来说,比那条下雨的小巷还要陌生,还要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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