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裹住整栋别墅。窗外的路灯隔着茂密的香樟，漏下几缕昏黄的光，在草坪上投下斑驳的树影，风一吹，影子便顺着草叶轻轻晃，像谁在暗处悄悄招手。

别墅里的灯还亮着，客厅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透过门缝渗进走廊，与林晚月房间里那盏小小的台灯形成鲜明的对比。台灯的光很柔，却只够照亮书桌的一角，她放在桌上的旧书包，磨破的边角在暗影里若隐若现，像她此刻缩在胸腔里的心跳。

夜的静滞被三声笃实的敲门声撞碎，佣人温吞的女声隔着门板飘进来：“小姐，先生和夫人回来了，让我来请你下楼用饭。”

林晚月指尖猛地从窗沿收回，攥着衣角的手瞬间收紧，指腹抠着布料磨出的毛边，心底的忐忑翻涌成乱麻，愣了几秒才讷讷应了声“好”。她慌乱理了理洗得发皱的衣摆，指尖顺了顺额前贴住脸颊的碎发，脚步虚浮地挪到门口，扶着走廊雕花的栏杆往下走——水晶吊灯的冷光落满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着她单薄的影子，精致的廊柱、鎏金的摆件一路铺展，衬得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愈发突兀，像误入精致画卷的一抹粗墨，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磕碰到周遭的昂贵。

餐厅里暖黄的餐灯落得温柔，主位上坐着的男人彻底推翻了她心里的预想。那不是她以为的粗犷蛮横，一身熨帖的深咖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鼻梁上架着细框金丝眼镜，眉眼间浸着淡淡的书香雅气，指尖轻叩着餐垫边缘，唇角抿着温和的弧度，竟是说不出的儒雅。他身侧坐着的漂亮女孩该是苏青青，一身藕粉色公主裙，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头发梳成高马尾，发尾扎着同色系蝴蝶结，正支着下巴，手肘抵着餐桌，眼珠滴溜溜地上下打量她，睫毛轻扇，眼底藏着几分好奇，还有点大小姐天生的娇矜。

苏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视线从她攥紧的手指扫到微皱的衣角，眼底掠过一丝莫名的心疼，转头看向身侧的许洁时，语气带着轻责，指尖轻轻推了推眼镜：“怎么不早点把孩子接来？我今天听助理说，这孩子学习倒挺不错，次次都在前头。”

许洁坐在一旁，全然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眉眼柔得恰到好处，指尖轻轻捏着餐布，嘴角挂着温婉的笑，只是看向林晚月的目光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眼神快速扫过她的旧衣，又飞快收回，生怕她举止失仪丢了脸面，轻轻扯了扯嘴角：“也是前段时间家里事多，忙忘了。”

林晚月攥着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垂着眸不敢抬眼，声音细若蚊蚋：“谢谢叔叔。”说话时鼻尖轻轻动了动，连肩膀都绷得笔直。

苏青青见她这副局促模样，撇了撇嘴，手肘轻轻撞了撞许洁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林晚月耳朵里：“妈，她穿的什么呀，料子糙死了，跟家里佣人似的。”说完还故意抬眼瞥了林晚月一眼，下巴微扬，带着点大小姐的小傲气。

许洁连忙用手肘轻抵了下她的腰，递了个警告的眼神，又转头对着苏明赔笑，指尖抚了抚苏青青的头发，语气柔缓：“孩子小，不懂事。”

苏明却全然不在意这些，抬手示意佣人拉过身旁的椅子，声音依旧温和：“坐吧，都是一家人，不用拘束。”他看着林晚月小心翼翼拉开椅子，几乎只沾了椅面一角的模样，心底那点心疼更甚，这孩子看着，比他想象中更乖，也更怯。

饭间，苏明又细细问了几句她的功课，问起她喜欢的科目时，林晚月才敢抬眼，小声说了句“数学”，指尖轻轻抠着碗沿。苏明听着，眉眼弯了弯，转头吩咐身旁的管家：“明天就去给晚月办入学，和青青一个学校，插去重点班。楼上朝南的那间朝阳房收拾出来给她住，采光好，缺的文具、用品、衣服都按最好的准备，明天一早就让人置办好，尺码让佣人跟着晚月量。”

管家躬身应声“是，先生”，许洁也连忙笑着附和，指尖捏着汤匙的动作却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温婉：“先生考虑得真周到，我这就记着，回头让张妈多盯着点。”只是看向林晚月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审视。

林晚月捏着筷子的手顿住，抬眸撞进苏明温和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疏离，反倒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亲切，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轻轻落在她忐忑的心底。她连忙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腿上，微微欠身，声音比刚才稍稳了些：“谢谢叔叔，麻烦您了。”

苏明看着她这般乖巧懂事的模样，心里只觉熨帖，抬手摆了摆，示意她继续吃饭：“跟叔叔客气什么。”暗忖这孩子性子软，看着就让人疼，却是个好孩子，往后倒该多照拂些，别让她受了委屈。

林晚月低头扒着碗里的饭，鼻尖轻轻发酸，长这么大，除了外婆，竟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细致地为她打算，连碗里的米饭，都好像比往日暖了些。

晚饭的碗筷被佣人悄无声息地撤下，餐厅里只剩下杯盘碰撞后残留的轻响，混着中央空调低低的嗡鸣，在暖黄的灯光里漫开。苏明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落在林晚月身上，依旧温和：“刚到新家，要不要让张妈带你上去看看房间？”

林晚月刚要起身，苏青青便抢先站了起来，藕粉色的裙摆扫过地毯，留下一道轻痕。她抬手理了理发尾的蝴蝶结，下巴微扬，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傲气：“爸，我带她去吧，正好让她认认路，省得待会儿迷路，还得麻烦佣人。”说完没等林晚月回应，便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轻快，却没回头看她是否跟上。

许洁坐在原地，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抬眼瞥了林晚月一眼，语气淡淡的，带着点警告：“上去后好好收拾自己，明天开学，别给苏家丢脸。”她的目光掠过林晚月的旧衣，眉头微蹙，显然依旧对这副寒酸模样不甚满意。

林晚月攥了攥衣角，低声应了句“知道了，妈”，便快步跟上苏青青的脚步。楼梯的大理石台阶冰凉，她踩着软底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脚步声惊扰了这栋房子的静谧。苏青青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瞥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像在打量一件陌生的物件。

“喏，就是这间。”苏青青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停下，抬手推开房门。房间朝南，落地窗外是院子里的香樟，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溜进来，洒在浅色的地板上。房间里已经收拾妥当，崭新的白色书桌靠着窗边，衣柜是嵌入式的，打开门便能看到一排排挂好的衣服，从连衣裙到校服，尺码齐全，料子柔软，都是林晚月从未穿过的款式。

“这些衣服都是爸让张妈准备的，你可别弄脏了，很贵的。”苏青青走进房间，随手拿起一件真丝衬衫，指尖捏着领口，语气带着炫耀，“我平时都舍不得穿这么好的料子，爸对你倒挺大方。”说完又放下衣服，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她轻轻晃了晃，“这床也比我的舒服，真不知道爸怎么想的。”

林晚月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宽敞明亮的房间，心里五味杂陈。这比她从前住的出租屋好上百倍，可她却觉得格格不入，像闯进了别人的世界。她轻声说了句“谢谢”，便走到衣柜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崭新的衣服，心里却念着外婆织的旧围巾。

苏青青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快，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虽然爸现在对你好，但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以后在学校里，不许跟别人说你是我姐姐，我可不想让人知道我有个乡下出来的姐姐。”

林晚月的指尖一顿，转头看向苏青青，女孩的脸上带着蛮横的神色，眼底满是不容置疑。她咬了咬唇，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了。”

苏青青见她顺从，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还有，不许随便进我的房间，也不许跟爸告我的状，不然有你好果子吃。”说完便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房门被轻轻带上，留下林晚月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

窗外的月光愈发清亮，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林晚月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户，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进来，拂动她的发梢。她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明明是母亲的家，明明有了新的房间和衣服，可她却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在这偌大的别墅里，找不到一丝归属感。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佣人张妈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小姐，先生让我给你送杯牛奶，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学呢。”

林晚月接过牛奶，指尖感受到杯子的温热，轻声说了句“谢谢张妈”。张妈看着她局促的模样，叹了口气，轻声道：“先生是个好人，夫人就是性子直了点，小姐别往心里去。在这里好好住着，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轻轻带上了房门。

林晚月捧着温牛奶，站在窗边，牛奶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到心底，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她小口喝着牛奶，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乖乖的，好好学习，不让外婆担心，也希望能在这个新家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