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会总坛深处,雄霸的练功密室。
说是密室,实则是一处极为宽阔的地下石窟,四壁镶嵌着夜明珠,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此刻这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尽管已经点了上好的龙涎香,但那股源于人体深处的、带着某种腐败气息的恶臭,仍然顽强地透过香气散发出来。
雄霸盘坐在石台之上,脸色铁青如铁。他已经换了三套衣服,洗了五次澡,但那该死的、连续不断的屁声和不受控制的排泄,依旧每隔一刻钟就要发作一次。每次发作,他都得强运内力压制,饶是他功力深厚,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师父。”
秦霜的声音在石室外响起,带着几分犹豫。
“进。”雄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石门缓缓打开,秦霜、步惊云、聂风三人鱼贯而入。在踏入石室的瞬间,三人的表情都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味道实在太冲了。
“查清楚了吗?”雄霸冷冷问道,但话音刚落,“噗”一声闷响从他身下传出。
空气凝固了。
步惊云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仿佛在研究石壁上的纹路。聂风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秦霜则硬着头皮回答:“回师父,已经查过所有宾客名单,也问过值守弟子。今日并无外人靠近过高台,只有……”
“只有什么?”
“只有一阵怪风,卷起花瓣。”秦霜斟酌着措辞,“但弟子查验过,那些花瓣无毒,只是普通的月季。”
雄霸眼神阴鸷:“那苏映雪呢?”
“苏姑娘已在偏厅等候。”聂风接话道,“不过依徒儿观察,她内力虽深,但气息清正,不似会使这等下作手段之人。而且她站的位置,距离高台足有三十丈,若要隔空下毒,恐怕……”
“恐怕什么?”雄霸冷笑,“恐怕连老夫也做不到?”
三人默然。
的确,隔空三十丈精准下毒,且能让雄霸这等高手毫无察觉,这手段简直匪夷所思。就算是用毒宗师,也未必有此能耐。
“噗——!”
又是一声悠长的闷响,恶臭更浓了。
雄霸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拍石台:“带她来!老夫亲自审问!”
“是。”秦霜应下,转身时与步惊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步惊云微微颔首,先行退出了石室。
天下会偏厅。
苏映雪端坐在雕花木椅上,姿态优雅地……嗑瓜子。
对,她从袖中摸出了一小包瓜子,是今早离开天下会客房时顺手从桌上拿的。此刻她一边磕,一边打量这间偏厅的装潢。
“啧啧,这紫檀木的椅子,这和田玉的摆件,这苏绣的屏风……”她摇头晃脑地评价,“雄霸还挺会享受。就是品味俗了点,金灿灿的,暴发户气质。”
“咔嚓”一声,瓜子壳准确落入三丈外的痰盂。
“内力这么用,是不是有点浪费?”她自言自语,又磕了一颗,“管他呢,反正不用白不用。”
正嗑得开心,偏厅门被推开。
步惊云走了进来,黑衣如墨,神色冷峻。
苏映雪不动声色地将瓜子收进袖中,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瞬间恢复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步少侠。”她微微颔首。
步惊云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如刀,仿佛要将她剖开看透。苏映雪坦然回视,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看不出半分心虚。
“师父要见你。”步惊云终于开口,侧身让出门道。
“有劳带路。”苏映雪起身,白衣飘飘,从他身边走过时,一阵清冽的花香若有似无地飘散开来。
步惊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这香气,很特别。
前往密室的路上,苏映雪脑中飞速盘算。
雄霸肯定怀疑她,但没有证据。她只要咬死不认,对方也无可奈何。毕竟“放屁丸”这种超越时代的产物,这个世界的人根本无法理解。而且从效果来看,这药只是让人出糗,并无实质伤害,最多算个恶作剧,构不成大罪。
不过还是要小心。雄霸这人心狠手辣,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
正想着,前方带路的步惊云忽然停下脚步。
“苏姑娘。”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方才高台上,你真的什么都没做?”
来了,试探。
苏映雪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步少侠何出此言?小女子初来乍到,与雄帮主无冤无仇,为何要做那种事?”
“那种事?”步惊云捕捉到她话中的微妙,“姑娘知道是什么事?”
糟糕,说漏嘴了。
苏映雪心中警铃大作,但表情管理依旧完美。她微微蹙眉,做出回忆状:“方才雄帮主身体不适,提前离场。虽然距离远看不真切,但听众人议论,似乎是……练功出了岔子?”
她抬眸看步惊云,眼神坦荡:“莫非步少侠怀疑是小女子动了手脚?可小女子站在三十丈外,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暗算雄帮主?这未免太高看我了。”
有理有据,无懈可击。
步惊云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带路。
苏映雪暗暗松了口气,同时腹诽:这步惊云看起来冷冰冰的,心思倒细。得小心应付。
片刻后,两人来到密室入口。
石门打开的瞬间,那股混合着龙涎香和恶臭的诡异气味扑面而来。苏映雪差点没绷住表情,赶紧运转《玉骨冰心诀》,一股清凉内力流转周身,隔绝了大部分嗅觉。
“师父,苏姑娘带到。”步惊云躬身道。
苏映雪踏入石室,目光扫过全场。
雄霸端坐石台,脸色难看得吓人。秦霜和聂风分立两侧,见她进来,聂风微微点头示意,秦霜则面无表情。
“晚辈苏映雪,见过雄帮主。”苏映雪行了个标准的江湖礼,不卑不亢。
雄霸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那目光如实质般压来,带着宗师级的威压。若是寻常人,只怕早已腿软跪倒。但苏映雪体内《玄冥真气》自行运转,一股清凉浩荡的内力涌出,将那股威压悄然化解。
她站在原地,白衣翩然,神色自若。
雄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方才用了三成内力威压,就算是江湖一流高手,也会气息不畅。可这女子,竟如清风拂面,浑然不觉?
要么是内力深不可测,要么是身怀异宝。
“苏姑娘师承何处?”雄霸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家师乃山野闲人,名讳不便透露。”苏映雪早就想好了说辞,“晚辈奉师命下山游历,增长见闻。”
“哦?”雄霸挑眉,“那令师可曾交代,游历时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师父说,江湖路远,但求问心无愧。”苏映雪不闪不避地迎上雄霸的目光,“该做的事,纵是刀山火海也要做。不该做的事,纵是金山银山也不为。”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全是废话。
雄霸冷笑:“好一个问心无愧。那今日高台之上,老夫出丑,姑娘可曾问心无愧?”
来了,直指核心。
苏映雪心中早有准备,她微微歪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雄帮主此话何意?您身体不适,晚辈也甚为遗憾。莫非……您怀疑是晚辈所为?”
“不是你,还能是谁?”雄霸目光如刀,“今日宾客之中,属你最为可疑!”
“证据呢?”苏映雪反问,“雄帮主是江湖前辈,天下会之主,说话当讲证据。若仅凭猜测便要定罪,传出去,恐怕有损天下会威名。”
“你——!”雄霸勃然,但刚开口,“噗噗”两声闷响又从他身下传出。
恶臭弥漫。
苏映雪强忍笑意,脸上却摆出关切神色:“雄帮主身体欠安,不若先好生休养。晚辈可在此等候,待您康复后再叙不迟。”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是讽刺——你都这样了,还审什么审?
秦霜和聂风的表情都有些微妙。步惊云依旧冷着脸,但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雄霸脸色涨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憋的。他想发作,可那股不听话的气流又在丹田乱窜,随时可能再次喷发。
该死!该死!该死!
他纵横江湖数十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师父。”聂风适时开口,“苏姑娘所言不无道理。今日之事蹊跷,还需详查。不如先让苏姑娘在会中住下,待查明真相,再作定夺。”
这话给了雄霸台阶下。
雄霸深吸一口气——差点没被自己的屁味熏晕——强压怒火:“既然如此,就依风儿所言。苏姑娘,这几日还请不要离开天下会。”
“晚辈遵命。”苏映雪微笑,“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天下会的群英比武。”
“霜儿,给苏姑娘安排住处。”雄霸挥挥手,已是极力忍耐,“就在……就在风云阁附近,好生招待。”
“是。”秦霜应下。
“晚辈告退。”苏映雪行了一礼,翩然转身。
走出密室,远离那恶臭范围后,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苏姑娘。”聂风跟了出来,神色温和,“方才师父心情不佳,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无妨。”苏映雪摆摆手,“雄帮主身体不适,情绪急躁也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看向聂风:“倒是聂少侠,似乎对我颇为照顾?”
聂风微微一笑:“姑娘气质出尘,不似奸邪之辈。风相信,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那就多谢聂少侠信任了。”苏映雪也笑了,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那一笑,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
聂风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对了,”苏映雪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师门秘制的‘清心丸’,有宁神静气、调理肠胃之效。雄帮主若信得过,不妨一试。”
她将瓷瓶递给聂风,神色坦然。
聂风接过,打开闻了闻,一股清凉药香扑鼻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多谢姑娘。”他郑重收起。
“举手之劳。”苏映雪欠身,“那晚辈先回房了。”
“我送姑娘。”聂风道。
“不必劳烦,秦堂主会安排。”苏映雪婉拒,随着等候在外的秦霜离开了。
聂风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白色身影渐行渐远,手中瓷瓶还残留着淡淡的体温和冷香。
他低头看着瓷瓶,若有所思。
风云阁附近,听雪轩。
这是秦霜为苏映雪安排的住处,独立小院,清幽雅致,院中种了几株梅树,虽是初夏,却也别有一番景致。
“苏姑娘可还满意?”秦霜问。
“很好,有劳秦堂主。”苏映雪点头,心中却想:离风云阁近?雄霸这是要派人监视我吧。
“姑娘早些休息,明日比武辰时开始。”秦霜交代完,便告辞离去。
苏映雪关上院门,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毫无形象地往床上一瘫,踢掉绣花鞋,露出一双白皙如玉的32码小脚。
“累死我了……”她嘟囔着,从袖中摸出剩下的瓜子,继续磕。
一边磕,一边复盘今天的表现。
“应该没露出破绽。雄霸虽然怀疑,但没证据。聂风看起来对我印象不错,步惊云那冰块脸难搞点,但也不是问题。秦霜公事公办,暂时看不出态度。”
“不过雄霸那老狐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得防着他使阴招。”
“还有那个放屁丸,药效是七天七夜……”她忍不住笑出声,“够雄霸受的了。可惜没带手机,不然录下来,能笑一辈子。”
正乐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苏映雪眼神一凛,瞬间收起懒散姿态,整个人如猫般悄无声息地飘到窗边。
《玉骨冰心诀》运转,五感提升到极致。
她“听”到了——院外梅树上,有人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内力不弱。
是谁?雄霸派来监视的?还是……
苏映雪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她从怀中摸出另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芝麻大小的黑色药丸。这是她自制的“奇痒粉”,沾上皮肤就会奇痒无比,而且越挠越痒,能持续一个时辰。
“喜欢偷看是吧?”她坏笑着,将药丸捏碎成粉末,用掌风轻轻送出窗外。
粉末随风飘散,无声无息地落向梅树方向。
做完这一切,她装作无事发生,回到床上躺下,甚至还故意哼起了小曲。
窗外,梅树上。
断浪屏息凝神,透过枝叶缝隙观察着房内。
他今日也在演武场,亲眼目睹了雄霸出丑的全过程。别人或许被那白衣女子的美貌震慑,但他断浪,却从中嗅到了机会。
一个能让他出人头地的机会。
这女子来历不明,武功深不可测,又恰好在雄霸出丑时出现。若她能为自己所用……
正想着,忽然脸上一痒。
断浪下意识伸手去挠,可这一挠,痒意非但没消,反而如星火燎原般蔓延开来!
脸上、脖子上、手上……凡是裸露的皮肤,都开始奇痒无比!
他强忍挠抓的冲动,可那痒意如千万只蚂蚁在爬,在咬,钻心蚀骨!
“唔……”断浪闷哼一声,差点从树上摔下去。
他死死咬住嘴唇,运功抵抗,可越是运功,痒意越盛!
屋内,苏映雪“听”到那声闷哼,差点笑出声。
她故意提高音量,自言自语:“咦,好像有老鼠呢。这天下会的老鼠,还挺大只的。”
断浪脸色一变。
被发现了?
他不敢再留,强忍奇痒,施展轻功狼狈逃离。那模样,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苏映雪走到窗边,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笑得前仰后合。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监视本姑娘?”她撇撇嘴,关上窗户。
夜深了。
苏映雪却毫无睡意。她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转《玉骨冰心诀》。
这门功法讲究“以情寄寒,以寒炼心”,需心境澄澈,于寂寥冰雪中感应天地寒意。她虽无冰雪,但此刻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倒也符合“寂寥”之境。
内力如冰泉流淌,顺着经脉运转周天。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筋骨正在被淬炼,体态越发轻盈,五感也更加敏锐。
忽然,她睁开眼。
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人,武功比刚才那个高得多。气息绵长,脚步几不可闻,若不是她《玉骨冰心诀》小成,根本察觉不到。
而且,来者不止一人。
苏映雪眼神微冷。
雄霸,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她悄无声息地飘到门后,指尖凝结出一缕极寒真气,准备给来人一个“惊喜”。
门外,两个黑衣蒙面人对视一眼,轻轻推开房门。
就在他们踏入房间的瞬间——
“寒梅凌波掌·暗香疏影!”
苏映雪出手如电,掌影飘忽,如月光下梅枝疏影,掌风带着刺骨寒意,悄无声息地印向两人后心!
那两人反应极快,同时回身格挡。四掌相击,发出一声闷响。
苏映雪借力后退,轻盈落在房梁上,白衣飘飘,如仙子凌空。
“两位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她淡淡问道,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那两人不答,再次扑上。一人用拳,刚猛霸道;一人用爪,阴毒狠辣。
苏映雪轻笑一声,身形如雪中惊鸿,在方寸之间挪移变幻。她也不硬拼,只以《飞雪惊鸿剑法》的身法周旋,偶尔还击一两掌,却都轻飘飘的,仿佛不着力。
那两人越打越惊。这女子身法诡异,内力又古怪,掌力阴柔透骨,中掌处如被冰针刺入,寒意直透经脉!
而且她似乎……在戏耍他们?
“没意思。”苏映雪忽然叹口气,“不玩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变!
如惊鸿一瞥,白影闪过,她已出现在两人身后。双手并指如剑,点在两人后颈要穴。
那两人身形一僵,直挺挺倒了下去。
苏映雪落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就这水平,也敢来夜袭?”她蹲下身,扯下两人的面巾。
两张陌生的脸,都是三十来岁模样,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力不弱。
“雄霸的手下?还是别的什么人?”苏映雪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她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药丸,塞进两人嘴里。
“这是‘真言散’,服下后半个时辰内问什么答什么,醒来后还会忘记这段记忆。”她笑眯眯地,“既然来了,就陪我聊聊天吧。”
她将两人拖到墙角,摆成打坐的姿势,然后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翘起二郎腿,从袖中又摸出一把瓜子。
“咔嚓。”
寂静的夜里,嗑瓜子的声音格外清脆。
窗外,明月高悬。
听雪轩的灯火,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