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壳在青砖地上积了小小一堆。
苏映雪盘腿坐在床上,托着腮看着墙角那两个依旧昏迷的黑衣人。真言散的药效应该快发作了,但这两个家伙怎么还没醒?
她伸手戳了戳其中一人的脸颊。
“喂,醒醒。”
没反应。
“真没意思。”苏映雪嘟囔着,从袖中又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次倒出的是两颗赤红色的药丸,散发着辛辣的气味。
“这是‘火燎原’,吃了全身如火烧,看你们醒不醒。”
她正要把药丸塞进两人嘴里,忽然动作一顿。
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人,没有刻意隐藏气息。脚步声沉稳,节奏分明,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而且只有一个人。
苏映雪迅速将药丸收起,把两个黑衣人拖到床下藏好,又将地上的瓜子壳扫到角落。做完这一切,她才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裙,重新坐回床边,端起一副“深夜静坐”的端庄模样。
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谁?”苏映雪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警惕。
“步惊云。”
门外传来冰冷如铁的声音。
苏映雪挑了挑眉。步惊云?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总不会是来“夜谈”的吧?
她起身开门。
门外,步惊云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只有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目光越过苏映雪,扫了一眼屋内。
“秦霜让我送宵夜。”他言简意赅,将食盒递过来。
苏映雪接过,入手温热。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点心和一盅甜汤,香气扑鼻。
“有劳步少侠。”她微微一笑,“不过这么晚了,还麻烦你亲自送来,秦堂主真是有心。”
“顺路。”步惊云淡淡道,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苏映雪也不关门,就这么站在门口,和他对视。
夜风拂过,吹动她及踝的墨发和雪白衣袂,那股清冽的花香再次飘散开来,在夜色中格外分明。
步惊云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你身上的香味,很特别。”
“家师所赠的香囊。”苏映雪面不改色地撒谎,“步少侠若喜欢,改日送你一个。”
“不必。”步惊云移开目光,却又道,“方才我来时,似乎听到你屋内有动静。”
来了,果然是为这个。
苏映雪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动静?什么动静?我一直在打坐,并未听到什么异常啊。”
她侧身让开一步:“步少侠若不放心,可以进来看看。”
以退为进。
步惊云看了她一眼,竟真的抬脚踏入房间。
苏映雪心中暗骂,面上却笑意盈盈,将食盒放在桌上,又倒了杯茶:“步少侠请坐。”
步惊云没坐,而是在屋内缓缓踱步。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从床榻到桌椅,从屏风到窗台,仔细得像是办案的捕快。
苏映雪也不急,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口啜饮。
步惊云走到床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苏映雪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两人就藏在床下!
但步惊云只是站了片刻,便转身走向窗边。他推开窗户,看向外面那片梅林,忽然道:“方才我来时,梅林里有人。”
“哦?”苏映雪放下茶杯,“是谁?”
“没看清。”步惊云转身,目光锐利如剑,“但轻功不弱,应该是会中之人。”
“天下会果然卧虎藏龙。”苏映雪轻笑,“不过步少侠不必担心,我虽武功平平,自保还是有余的。”
“是吗?”步惊云走到桌边,在她对面坐下,目光直视她的眼睛,“苏姑娘今日在高台上,距离师父三十丈,却能清晰看见师父‘身体不适’。这等眼力,可不是‘武功平平’之人能有的。”
苏映雪心中警铃大作,但表情管理依旧完美。她微微歪头,露出些许困惑:“步少侠这是何意?三十丈虽远,但雄帮主动作那般明显,任谁都能看出不对劲吧?”
“动作明显?”步惊云重复她的话,眼神更深了,“师父当时只是突然离席,若非知情,如何能一眼看出是‘身体不适’?”
该死,又露破绽了!
苏映雪暗骂自己大意,但脑子转得飞快。她眨了眨眼,忽然叹了口气:“步少侠,你我都是江湖中人,有些事何必说得太透?”
步惊云眯起眼。
“雄帮主是何等人物?武功盖世,内力深不可测。”苏映雪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样子,“若非身体出了大问题,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那般失态?我只是依常理推断罢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当时前排的宾客们早已议论纷纷,我不过是听了一耳朵,再结合所见,得出判断而已。这有何奇怪?”
有理有据,天衣无缝。
步惊云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苏映雪几乎要以为他看穿了一切。但他最终只是淡淡道:“苏姑娘很聪明。”
“江湖险恶,不聪明点,活不长。”苏映雪微笑。
步惊云站起身,似乎要离开。但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道:“师父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你最好真的与这事无关。”
“清者自清。”苏映雪也起身,送到门口,“步少侠慢走。”
步惊云没再说话,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苏映雪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长长舒了口气。
“这冰块脸,真难搞……”她嘀咕着,走到床边,俯身看向床下。
那两个黑衣人依旧昏迷不醒。
“算了,不问也罢。”苏映雪没了兴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在两人鼻下晃了晃。
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那两人皱了皱眉,悠悠转醒。
他们茫然地对视一眼,又看向苏映雪,显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两位睡得可好?”苏映雪笑眯眯地问。
那两人脸色一变,同时暴起出手!但刚一运功,就感觉丹田剧痛,内力如泥牛入海,根本提不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苏映雪好整以暇地坐下,“我点了你们的丹田要穴,十二个时辰内,你们就是普通人。而且……”
她晃了晃手中的瓷瓶:“我还给你们下了‘七日散功散’,七日内功力全失。七日后能否恢复,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那两人面如死灰。
“现在,我问,你们答。”苏映雪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谁派你们来的?”
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咬牙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有骨气。”苏映雪鼓掌,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慢条斯理地打开。
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笑断肠’,服下后会笑个不停,直到肠子打结,活活笑死。”她将粉末倒在茶杯里,又倒了点水,“两位谁先尝尝?”
那两人脸色煞白。
“我说!”另一人终于崩溃,“是、是断浪!是他让我们来的!”
断浪?
苏映雪挑了挑眉。那个在剧里反复横跳、野心勃勃的家伙?
“他让你们来做什么?”
“他、他说姑娘来历神秘,武功高强,若能拉拢……”那人声音发颤,“若不能拉拢,就、就……”
“就杀了我?”苏映雪接话。
那人点头如捣蒜。
苏映雪笑了,笑容灿烂如春花,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有意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断浪现在在哪?”
“应该在他自己的住处,地煞堂西厢院。”
“好。”苏映雪转身,从怀中取出两个小瓷瓶,扔给两人,“红色内服,白色外敷,可解你们的毒。滚吧,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那两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苏映雪重新关好窗户,坐到桌边,开始享用那份宵夜。
点心松软香甜,甜汤温润可口。她小口吃着,脑中却在飞速盘算。
断浪盯上她了。这不意外,以那家伙的性格,但凡有机会往上爬,他都不会放过。
雄霸怀疑她,但没证据。步惊云在试探她,聂风对她有好感,秦霜态度不明。
这局面,有点意思。
“不过当务之急,是给断浪那小子一点教训。”苏映雪吃完最后一块点心,舔了舔嘴角,“让他知道,本姑娘不是好惹的。”
她想了想,从行李中翻出几样东西:一包朱砂,几根羽毛,一小瓶特制的胶水,还有一沓黄纸。
“好久没做手工了。”她挽起袖子,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次日辰时,天下会演武场。
比起昨日的盛大场面,今日的演武场显得“朴素”许多——至少高台上没有雄霸的身影。据说是帮主练功到了关键处,需闭关三日,期间一切事务由秦霜代管。
但明眼人都知道,雄霸是没脸见人。
苏映雪依旧一袭白衣,坐在宾客席前排,位置极好,能清晰看到整个演武场。她一出现,就吸引了无数目光,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那就是雪仙子?”
“果然名不虚传……”
“听说昨天帮主出丑,就是她搞的鬼?”
“嘘!小声点,没证据别乱说!”
苏映雪恍若未闻,专心致志地……嗑瓜子。
对,她又从袖中摸出了一小包瓜子,嗑得津津有味。那模样,哪像是来观礼的,倒像是来听戏的。
聂风坐在主台侧方,目光时不时飘向她,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步惊云坐在另一侧,面无表情,但视线也偶尔落在她身上。
秦霜站在主台中央,朗声宣布比武规则。
“今日比武,以武会友,点到为止。凡我天下会弟子,皆可上台挑战。连胜三场者,可入‘英才榜’,得帮主亲自指点!”
台下顿时沸腾起来。天下会弟子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比武很快开始。
第一个跳上台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使一对铜锤,威风凛凛。他连胜两场,正得意时,被一个使剑的瘦高青年挑下台去。
接着又有人上台,你来我往,打得热闹。
苏映雪看得昏昏欲睡。
这些人的武功,在她眼里实在不够看。招式粗糙,内力浅薄,破绽百出。她要是上台,十招内能打趴一片。
“无聊……”她小声嘀咕,又嗑了颗瓜子。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身影翩然落在台上。
是断浪。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劲装,手持长剑,剑眉星目,倒有几分英气。一上台,就引起一阵欢呼。
“断香主!”
“断香主好帅!”
断浪抱拳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宾客席的苏映雪身上,微微一笑:“在下断浪,天下会地煞堂香主。久闻苏姑娘‘雪仙子’之名,武功高强,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全场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苏映雪。
苏映雪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台上。
断浪正看着她,眼中带着三分挑衅,七分算计。
“哦?”她慢条斯理地将瓜子壳吐在手帕上,擦了擦嘴角,“断香主要和我比武?”
“以武会友,点到为止。”断浪笑道,“苏姑娘不会不敢吧?”
激将法,幼稚。
苏映雪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刀剑无眼,若伤了断香主,恐怕不好。”
“姑娘说笑了。”断浪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断某虽不才,自问还能接姑娘几招。”
台下开始起哄。
“打一场!打一场!”
“让我们开开眼界!”
苏映雪叹了口气,缓缓起身。
白衣翩跹,墨发如瀑。她一步步走向演武台,步伐轻盈如踏雪无痕,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她走上台,与断浪相对而立。
一个红衣如火,一个白衣如雪。
“请。”苏映雪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随意得像是要喝茶。
断浪眼神一凝,长剑出鞘,带起一道寒光。
“得罪了!”
他出手就是家传绝学“蚀日剑法”,剑光如烈日当空,灼热霸道,直取苏映雪面门!
这一剑,他已用上八成功力,意在立威!
台下响起惊呼声。谁都看出,这一剑绝非“点到为止”!
苏映雪却动也不动,直到剑尖离她只有三尺时,她才微微侧身。
就那么轻轻一侧身,剑尖擦着她的衣袖掠过,连衣角都没碰到。
断浪心中一凛,变招再刺。剑光如网,将苏映雪周身笼罩。
可苏映雪就像一片雪花,在剑网中飘忽来去。她甚至没有用兵器,只以一双素手,或拍或点,或引或带,就将断浪的剑招一一化解。
那身法,如飞雪漫天,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步都妙到毫巅。那姿态,如雪中惊鸿,优雅从容,不带一丝烟火气。
“好身法!”台下有人喝彩。
“这是什么武功?从未见过!”
断浪越打越惊。他明明已经用上全力,可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这女子的武功,高得离谱!
他眼神一狠,剑招再变,竟用上了从天下会偷学来的一式杀招——天霜拳的化用,剑尖凝聚寒霜,直刺苏映雪心口!
这一剑,已动杀心!
苏映雪眼中寒光一闪。
她不再闪避,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缕极寒真气,迎向断浪的剑尖。
“叮!”
一声轻响,如冰击玉。
断浪的剑停在半空,再难前进分毫。剑身上,竟凝出了一层薄冰!
而苏映雪的指尖,正点在他的剑尖上。
“断香主。”她声音清冷,“点到为止,可好?”
断浪脸色铁青,想撤剑,却发现剑仿佛被冻住了,根本抽不回来!
苏映雪微微一笑,指尖真气一吐。
“咔嚓!”
长剑应声而断!
断浪握着一截断剑,踉跄后退三步,脸色惨白。
全场死寂。
徒手断剑!这是什么武功?!
苏映雪收回手,负手而立,白衣飘飘,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了拂衣袖。
“承让。”她淡淡道。
断浪咬紧牙关,眼中闪过怨毒之色,但很快掩去。他抱拳道:“苏姑娘武功高强,断某佩服。”
“断香主客气。”苏映雪转身下台,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台下爆发出震天喝彩。
“雪仙子!雪仙子!”
“好厉害的武功!”
苏映雪回到座位,重新坐下,又摸出了瓜子。
聂风从主台走下,来到她身边,眼中满是赞叹:“苏姑娘方才所用,可是‘玄冥真气’?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记载,说是至阴至寒的内功,想不到姑娘竟已练成。”
“聂少侠好眼力。”苏映雪没有否认。
“姑娘武功如此之高,为何要在江湖寂寂无名?”聂风问。
苏映雪嗑了颗瓜子,慢悠悠道:“名利于我如浮云。江湖之大,有趣的事多了去了,何必争那虚名?”
聂风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姑娘豁达,风不及也。”
“聂少侠过谦了。”苏映雪也笑,颊边梨涡浅浅,“倒是聂少侠的风神腿,我可是闻名已久。有机会,定要讨教一二。”
“随时恭候。”聂风抱拳,转身回了主台。
苏映雪继续嗑瓜子,目光却飘向演武场另一侧。
那里,断浪正阴沉着脸离开。他走过的地方,弟子们纷纷避让,不敢靠近。
苏映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才哪到哪。好戏,还在后头呢。
傍晚,地煞堂西厢院。
断浪在自己房中,将桌上的茶具狠狠摔在地上!
“苏映雪!苏映雪!”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
今日在演武场上,他丢尽了脸面!徒手断剑,当众出丑,这口气,他咽不下!
“香主息怒。”一个心腹小心翼翼道,“那女子武功确实高强,硬拼恐怕……”
“本香主知道!”断浪打断他,在房中烦躁地踱步,“但就这么算了?不可能!”
他忽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阴狠之色:“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去,把我房里那包‘软筋散’拿来。”
“香主的意思是……”
“今晚,我亲自去会会她。”断浪冷笑,“武功高又如何?中了软筋散,还不是任我摆布?”
心腹欲言又止,但看到断浪阴沉的脸色,还是乖乖去取了药。
断浪将药粉小心收好,又换了身夜行衣。等到子时,他悄无声息地离开西厢院,直奔听雪轩。
今夜无月,星子稀疏。
断浪轻车熟路地翻墙入院,落在梅林中。他屏息凝神,观察着主屋的动静。
屋内漆黑一片,似乎主人已经睡下。
断浪心中暗喜,悄步靠近。就在他伸手要推窗时,脚下忽然一绊!
“哗啦!”
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他兜头罩住!紧接着,无数羽毛从四面八方飞来,沾了他满身!
那些羽毛上似乎涂了胶水,粘在身上怎么也甩不掉。更糟的是,网上还挂满了铃铛,他一挣扎,铃铛就“叮铃哐啷”响成一片!
“什么人!”
屋内灯光骤亮,苏映雪披衣而出,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看到院中被网罩住、满身羽毛的断浪,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断香主。”她慢悠悠走近,灯笼的光映着她笑意盈盈的脸,“深更半夜,断香主这身打扮来我这儿,是想玩‘捉鸟’游戏吗?”
断浪又羞又怒,挣扎着想脱身,可那网不知是什么材质,越挣扎缠得越紧。羽毛粘了他满脸满身,让他活像只炸了毛的鸡。
“苏映雪!你暗算我!”他怒吼。
“暗算?”苏映雪挑眉,一脸无辜,“断香主这话从何说起?这是我的院子,我设个陷阱防贼,天经地义。倒是断香主,夜闯女子闺院,意欲何为啊?”
她蹲下身,用灯笼照了照断浪怀中的药包:“哟,还带了礼物?这是什么?软筋散?断香主真是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