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浪脸色煞白。
苏映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断浪,我本不想与你为敌。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我,真当我是泥捏的?”
她弯腰,从断浪怀中摸出那包软筋散,在手中掂了掂。
“这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用吧。”
她捏开断浪的下巴,将整包药粉倒了进去!
“唔!咳咳咳!”断浪拼命挣扎,可药粉入口即化,很快就渗入经脉。他只觉得浑身一软,内力如潮水般退去,连站都站不稳了。
苏映雪收起网,断浪“扑通”一声瘫倒在地,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软筋散的药效是十二个时辰。”苏映雪蹲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这十二个时辰里,你就躺在这儿好好反省吧。放心,我已经在院子周围撒了驱虫粉,蛇虫鼠蚁不会来咬你的。”
“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支毛笔和一小盒朱砂,“难得断香主大驾光临,不留点纪念,说不过去。”
她蘸了朱砂,在断浪脸上画了起来。
左边脸画了只乌龟,右边脸画了只王八。额头上写了四个大字:我是淫贼。
“完美。”苏映雪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断浪目眦欲裂,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可一句话也说不出。
苏映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夜深了,断香主慢慢赏月,我就不奉陪了。”
她提着灯笼,翩然回屋,关上了门。
院中,断浪瘫在地上,满身羽毛,脸上画着滑稽的图案,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中怨毒如实质。
苏映雪……
此仇不报,我断浪誓不为人!
屋内,苏映雪吹灭灯笼,躺回床上。
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明天,又有好戏看了。”
窗外,夜空如墨,星子闪烁。
听雪轩的梅林中,一道黑影瘫了一夜。
而天下会的夜,还很长。
雄霸是在闭关的第四天夜里,实在扛不住那连绵不绝的“噗噗”声和随之而来的恶臭,选择提前出关的。
他把自己泡在温泉里整整六个时辰,用掉了三块西域进贡的香胰子,换了五桶水,才勉强觉得身上那股子“味道”散去了些。但丹田处那股作乱的气流依旧时不时地涌动,逼得他必须时刻分心压制,否则随时可能当众再次出丑。
奇耻大辱!
雄霸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摊着一叠密报,全是关于那个叫苏映雪的女子的调查结果。
“父母不详,师承不明,十六岁,首次出现在凌云窟附近……”他念着这些语焉不详的信息,越看越怒,“废物!查了四天,就查出这些?!”
书房内,秦霜、步惊云、聂风三人垂手而立,无人敢接话。
“霜儿,”雄霸将密报狠狠摔在桌上,“你怎么看?”
秦霜沉吟片刻,谨慎道:“师父,苏姑娘来历确实可疑。但她武功高强,昨日在演武场上徒手断剑,所用似乎是失传已久的‘玄冥真气’。若她真与师父……那件事有关,恐怕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显露身手。”
“你的意思是,她在故布疑阵?”雄霸眯起眼。
“徒儿不敢妄断。”秦霜低头,“只是觉得,若她真是凶手,未免太过张扬。”
雄霸冷哼一声,转向步惊云:“云儿,你说。”
步惊云抬眼,声音冰冷:“那夜我去她住处,她房内有异。”
“哦?”雄霸来了兴趣,“详细说。”
“床下有积灰被蹭乱的痕迹,墙角有瓜子壳未扫净。”步惊云道,“她看似从容,实则匆忙遮掩过。而且……”
他顿了顿:“她身上有股极淡的药味,不是寻常脂粉香,倒像是……某种解药。”
雄霸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她可能给那两个刺客服了解药?”
“只是猜测。”步惊云道,“无凭无据。”
书房内一时沉默。
聂风忽然开口:“师父,徒儿倒觉得,苏姑娘未必是坏人。”
“哦?”雄霸看向他,“风儿何出此言?”
“她武功虽高,但行事并不张狂。昨日比武,她对断浪处处留手,最后也只是断剑立威,未伤其人。”聂风道,“而且,她赠药给师父,那份心意不似作伪。”
雄霸想起那瓶“清心丸”。他让大夫验过,确是调理肠胃的良药,无毒无害。这几日他服用后,那作乱的气流确实平复了些许,虽然未根治,但总算能控制住不随时随地“噗噗”了。
这也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若真是这女子下毒,为何又要赠药缓解?
“断浪呢?”雄霸忽然问,“他这几日可有什么动作?”
秦霜道:“断香主昨日比武落败后,便一直待在房中,未曾外出。只是……”
“只是什么?”
“今早地煞堂弟子来报,说断香主房中有异响,似在砸东西。”秦霜道,“另外,昨夜有人看见一道黑影潜入听雪轩方向,但未看清是谁。”
雄霸冷笑:“断浪这小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输给一个女子,怕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
“明日,召集各堂堂主议事。”他缓缓道,“苏映雪也请来。老夫倒要看看,这‘雪仙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翌日清晨,天下会风云堂。
这是天下会最高规格的议事厅,寻常弟子不得入内。堂内陈设古朴庄重,正中悬挂一块鎏金匾额,上书“雄霸天下”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霸气外露。
苏映雪踏入堂中时,各堂堂主已基本到齐。秦霜、步惊云、聂风三人坐在左侧上首,右侧则是各分堂的香主、舵主。断浪也在其中,他今日换了身藏青长袍,脸上用脂粉仔细遮盖过,但细看仍能看到些许未褪尽的红痕——那是朱砂留下的印记。
见到苏映雪进来,断浪的眼神瞬间阴鸷如毒蛇,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还挤出一个虚伪的笑容。
苏映雪恍若未见,径直走到右侧末座坐下——那是秦霜特意为她安排的客座。
她一袭白衣,依旧是最初那套莲花抹胸古装,墨发如瀑垂至脚踝,只在鬓边别了一朵白玉雕成的莲花簪。明明是最素净的打扮,却偏偏成了整个风云堂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惊艳,也有嫉妒。
苏映雪坦然受之,甚至还从袖中摸出一小包杏仁,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
“咔嚓。”杏仁壳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格外清脆。
秦霜轻咳一声,起身道:“诸位,今日召集大家,是有三件事要议。”
“第一,三日后,无双城使者来访,商议结盟事宜。此事由霜堂负责接待,需提前准备。”
“第二,江南分堂传来急报,近日有神秘势力在江南一带活动,疑似与昔日‘天池十二煞’有关。此事交由云堂调查。”
“第三,”秦霜顿了顿,看向苏映雪,“苏姑娘武功高强,品行端正,经师父首肯,特聘为我天下会客卿,享长老待遇,可自由出入各堂,参议要事。”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客卿长老!天下会成立至今,从未有过如此年轻的客卿,更遑论还是个女子!
断浪猛地站起身:“秦堂主,此事不妥!”
“有何不妥?”秦霜平静地问。
“苏姑娘来历不明,入会不过数日,寸功未立,岂能居客卿之位?”断浪义正辞严,“再者,她与师父……那日之事尚未查清,此时授予高位,恐难服众!”
他这番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堂中窃窃私语声渐起。
秦霜正要开口,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堂后传来:
“难服众?那就打到服为止!”
雄霸负手而入,一身暗金绣龙长袍,须发张扬,威势迫人。他今日气色好了许多,至少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时不时要夹紧双腿。
“师父。”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雄霸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映雪身上。
“苏姑娘,”他缓缓开口,“断浪所言,你可有话要说?”
苏映雪将最后一颗杏仁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这才用帕子擦了擦手,慢悠悠起身。
“雄帮主明鉴。”她声音清冷,“晚辈入会确时日尚短,也确无功绩。这客卿之位,晚辈受之有愧。”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若雄帮主执意要赐,晚辈也不敢推辞。只是——”
她抬眼看向断浪,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断香主说得对,无功不受禄。不如这样,晚辈与断香主再比一场。若晚辈赢了,这客卿之位便当之无愧。若晚辈输了,即刻离开天下会,永不踏足。如何?”
断浪脸色一变。
昨日比武,他惨败于苏映雪之手,当众出丑。今日若再比,他实在没把握能赢。但话已出口,此刻若退缩,更是颜面尽失。
雄霸眼中闪过玩味之色:“哦?苏姑娘想怎么比?”
“文比。”苏映雪微微一笑,“武斗伤和气,不如文斗雅致。就比……作画如何?”
“作画?”雄霸挑眉。
“正是。”苏映雪从袖中取出一卷宣纸,一支毛笔,还有一小盒墨锭,“久闻天下会能人辈出,断香主更是文武双全。不如就以‘江湖’为题,各作一幅画,请雄帮主与诸位堂主品评高下。”
这提议出乎所有人意料。
断浪也是一愣,但随即心中暗喜。作画?他虽不算大家,但自幼习字练画,功底不差。这苏映雪一个江湖女子,能有什么画技?
“好!”断浪当即应下,“就比作画!”
雄霸点头:“准。取桌案来。”
很快,两张紫檀木桌案被抬上堂中,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苏映雪与断浪各据一案,开始研墨。
断浪研墨手法娴熟,一看便是常练之人。他铺开宣纸,略一沉吟,便开始挥毫泼墨。
他要画的,是一幅《江湖英豪图》。画中雄霸居中,秦霜、步惊云、聂风分立两侧,天下会众弟子簇拥周围,气势恢宏,意在彰显天下会威势。
不得不说,断浪画技确实不错。线条流畅,人物传神,尤其是雄霸的威严、步惊云的冷峻、聂风的温润,都勾勒得惟妙惟肖。
堂中众人看得频频点头,连雄霸眼中也露出赞许之色。
再看苏映雪。
她研墨的手法生疏得很,磨了许久才磨出小半池墨汁。铺开宣纸后,她也不急着动笔,而是托着腮,歪着头,像是在发呆。
断浪已画完大半,她才慢悠悠提起笔。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她将笔倒过来,用笔杆蘸了墨汁,开始在纸上……点点点?
对,就是点点点。
笔杆点在宣纸上,留下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墨点。她点得很随意,时密时疏,毫无章法。
“这……这是在画什么?”有人小声嘀咕。
“怕是根本不会画,胡乱涂鸦吧。”
“看来这客卿之位,她是得不到了。”
断浪心中得意,下笔越发流畅。他已在画作右下角题字:“天下英豪,唯我独尊。”字迹刚劲,颇有气势。
终于,断浪收笔,一幅《江湖英豪图》完成。画中人物栩栩如生,布局大气,确实堪称佳作。
他得意地看向苏映雪,却见她还在那儿慢悠悠地点点点。
“苏姑娘,可需要帮忙?”断浪语带讥讽,“若不会画,认输便是,不必强撑。”
苏映雪抬头,冲他嫣然一笑:“急什么,这就好了。”
她放下笔杆,又拿起毛笔,在那些墨点之间勾勒起来。
说来也怪,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墨点,经她几笔勾勒,竟渐渐显出了形状——是山,是水,是云,是树。
她用极简的笔法,将墨点连成远山含黛,连成流水潺潺,连成云雾缥缈,连成林木葱茏。
没有人物,没有楼阁,只有山水云树。
但就是这最简单的山水,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意境——空旷,寂寥,悠远。
仿佛一个人站在高山之巅,俯瞰茫茫江湖,天地辽阔,而人如芥子。
最后,她在画作左上角题了四个字:
“江湖一梦。”
字迹清瘦飘逸,如行云流水。
画成。
堂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两幅画。
断浪的画,技艺精湛,气势磅礴,但看久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苏映雪的画,笔法稚嫩,构图简单,但偏偏让人移不开眼。那山,那水,那云,那树,仿佛有生命般,在纸上流动、呼吸。
雄霸盯着那幅《江湖一梦》,久久不语。
许久,他缓缓开口:“断浪的画,工笔精妙,形神兼备,可谓佳作。”
断浪面露得色。
“但,”雄霸话锋一转,“苏姑娘的画,意蕴悠长,境界高远。江湖江湖,本就该是这般辽阔无垠,而非一家一派的方寸之地。”
他看向苏映雪,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赞许:“这一局,苏姑娘胜。”
断浪脸色瞬间惨白。
“不过,”雄霸又道,“客卿之位,事关重大,单凭一幅画还不足以服众。苏姑娘可还有其他才艺,让老夫开开眼界?”
苏映雪微微一笑:“雄帮主想看什么?”
雄霸沉吟片刻:“听闻姑娘武功高强,但武功老夫已见识过。不如……展现些别的。比如,姑娘这手点墨成画的绝技,可否为老夫也画一幅?”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画老夫。”
这是试探,也是考验。
堂中所有人都看向苏映雪。
苏映雪却摇头:“雄帮主威仪天成,气势磅礴,晚辈笔力浅薄,恐怕画不出您的神韵。”
“无妨,”雄霸大手一挥,“你尽管画,画成什么样,老夫都不怪罪。”
“那……”苏映雪似乎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点头,“晚辈献丑了。”
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这一次,她没有用笔杆点墨,而是直接执笔作画。笔走龙蛇,挥洒自如。
她画得很快,不过盏茶工夫,一幅人物肖像便已完成。
画中之人,正是雄霸。他端坐太师椅上,一手扶膝,一手虚握,目光如炬,须发张扬,霸气侧漏。
笔法不算精妙,但神韵抓得极准——尤其是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跃然纸上。
雄霸看得连连点头:“好!好!虽不及名家,但这份神韵,难得!”
他起身,走到案前,想仔细端详。
就在这时——
苏映雪似乎因为画得太投入,手腕一抖,笔尖的墨汁甩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甩在雄霸脸上!
“啪嗒!”
一大团浓黑的墨汁,在雄霸那张威严的脸上炸开,顺着鼻梁、脸颊往下流淌。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雄霸僵在原地,脸上挂着墨汁,一滴,两滴,滴在他暗金色的绣龙长袍上,晕开一团团黑渍。
苏映雪也愣住了,她看着手中的笔,又看看雄霸的脸,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雄、雄帮主,对不起!晚辈不是故意的!”她连忙放下笔,掏出帕子就要上前擦拭,“晚辈帮您擦……”
“不必!”雄霸一声低喝,声音里压着滔天怒意。
他抬手抹了把脸,结果手上的墨汁又糊了一手,脸上更是花成一团,活像戏台上的丑角。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虽然立刻憋了回去,但在死寂的大堂中,那一声轻笑格外刺耳。
雄霸的脸色,从铁青到涨红,再到紫黑。他死死盯着苏映雪,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苏映雪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小兔,眼中噙着泪花,声音带着哭腔:“雄帮主,晚辈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这笔,这笔它太滑了……”
她举起那支笔,笔杆上确实沾了些许墨汁,看起来滑溜溜的。
雄霸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他盯着苏映雪看了足足十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