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市四季酒店的餐厅里,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和的光晕,银质餐具在白色亚麻桌布上泛着冷冽的光泽。文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香槟杯纤细的杯脚,听着母亲苏明慧和对面那位优雅女士的对话。
“明慧,真是好久不见了。”顾夫人林薇轻抿一口香槟,眼角细纹里都藏着笑意,“上次见面还是在S市,祈安才这么高呢。”她比划了一个到腰际的高度。
苏明慧笑着点头:“是啊,一晃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言言现在是在……牛津?”
“医学博士,专攻神经科学。”林薇的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骄傲,既不炫耀也不过分谦虚,“这孩子从小就像他爸爸,做什么都一丝不苟的。”
文祈安安静地听着,目光投向窗外。L市的夜晚华灯初上,街上的行人匆匆,各自奔向不同的目的地。她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两家母亲的叙旧,话题总是不知不觉就落到孩子们身上,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形的比较。
“祈安现在在L市艺术大学读研究生吧?”林薇将话题转向她,“听你妈妈说,你还自己创业?”
“嗯,一个小项目。”文祈安微笑回应,保持着得体的礼貌。
“可不是小项目。”苏明慧接过话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自豪,“做的是国际艺术品交流平台,已经拿到投资了。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文祈安低下头,抿了一口水。母亲口中的“有主见”,在父亲那里往往是“固执任性”。这种两极的评价她早已习惯,就像习惯了在家庭宴会上扮演那个乖巧又独立的女儿。
“抱歉,我来晚了。”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文祈安回头,然后整个人怔住了。
站在桌边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深邃而锐利,身姿挺拔如松。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腕表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金属光泽。这张脸——文祈安在记忆里搜寻——五官轮廓比少年时期更加分明,褪去了青涩,多了成熟男性特有的沉稳气质。
但那双眼睛,她记得。小时候每次她闯祸,这双眼睛都会带着无奈又包容的笑意看着她。
“言言!”林薇眼睛一亮,“快来坐。看看这是谁?”
顾言的目光落在文祈安脸上。那一刻,文祈安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但很快就被完美的礼貌所取代。他走到预留的空位——正好在文祈安对面——放下公文包,解开西装扣子坐下
“祈安,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顾言哥。”文祈安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的……好久不见。”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十年前,她十四岁,他十七岁。那时顾言已经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举止得体,会弹钢琴,会三种语言。而她还是个戴着牙套、整天抱着素描本乱画的初中生。
“言言刚从实验室过来?”苏明慧关切地问,“工作别太辛苦了。”
“一个实验刚收尾,不辛苦。”顾言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而克制,“祈安,听说你在L市艺术大学?我有个朋友在那边任教,叫艾略特教授,你认识吗?”
话题就这样自然地展开了。顾言说话时总是直视对方的眼睛,语气不疾不徐,每个观点都逻辑清晰。他询问文祈安的创业项目,问题精准而深入,很快就抓住了核心——不是客套的寒暄,而是真正的专业交流。
“所以你是想搭建一个信任机制来解决艺术品跨境交易的信息不对称问题?”顾言听完她的介绍,若有所思,“很巧,我的研究领域之一就是信任形成的神经机制。也许以后可以合作。”
“那太好了。”文祈安由衷地说。她确实需要这方面的专业知识。
侍者开始上菜。法式料理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L市四季酒店的巴黎蓝餐厅里,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和的光晕,银质餐具在白色亚麻桌布上泛着冷冽的光泽。文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香槟杯纤细的杯脚,听着母亲苏明慧和对面那位优雅女士的对话。
“明慧,真是好久不见了。”顾夫人林薇轻抿一口香槟,眼角细纹里都藏着笑意,“上次见面还是在S市,祈安才这么高呢。”她比划了一个到腰际的高度。
苏明慧笑着点头:“是啊,一晃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言言现在是在……牛津?”
“医学博士,专攻神经科学。”林薇的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骄傲,既不炫耀也不过分谦虚,“这孩子从小就像他爸爸,做什么都一丝不苟的。”
文祈安安静地听着,目光投向窗外。L市的夜晚华灯初上,街上的行人匆匆,各自奔向不同的目的地。她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两家母亲的叙旧,话题总是不知不觉就落到孩子们身上,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形的比较。
“祈安现在在L市艺术大学读研究生吧?”林薇将话题转向她,“听你妈妈说,你还自己创业?”
“嗯,一个小项目。”文祈安微笑回应,保持着得体的礼貌。
“可不是小项目。”苏明慧接过话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自豪,“做的是国际艺术品交流平台,已经拿到投资了。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文祈安低下头,抿了一口水。母亲口中的“有主见”,在父亲那里往往是“固执任性”。这种两极的评价她早已习惯,就像习惯了在家庭宴会上扮演那个乖巧又独立的女儿。
“抱歉,我来晚了。”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文祈安回头,然后整个人怔住了。
站在桌边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深邃而锐利,身姿挺拔如松。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腕表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金属光泽。这张脸——文祈安在记忆里搜寻——五官轮廓比少年时期更加分明,褪去了青涩,多了成熟男性特有的沉稳气质。
但那双眼睛,她记得。小时候每次她闯祸,这双眼睛都会带着无奈又包容的笑意看着她。
“言言!”林薇眼睛一亮,“快来坐。看看这是谁?”
顾言的目光落在文祈安脸上。那一刻,文祈安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但很快就被完美的礼貌所取代。他走到预留的空位——正好在文祈安对面——放下公文包,解开西装扣子坐下
“祈安,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顾言哥。”文祈安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的……好久不见。”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十年前,她十四岁,他十七岁。那时顾言已经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举止得体,会弹钢琴,会三种语言。而她还是个戴着牙套、整天抱着素描本乱画的初中生。
“言言刚从实验室过来?”苏明慧关切地问,“工作别太辛苦了。”
“一个实验刚收尾,不辛苦。”顾言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而克制,“祈安,听说你在L市艺术大学?我有个朋友在那边任教,叫艾略特教授,你认识吗?”
话题就这样自然地展开了。顾言说话时总是直视对方的眼睛,语气不疾不徐,每个观点都逻辑清晰。他询问文祈安的创业项目,问题精准而深入,很快就抓住了核心——不是客套的寒暄,而是真正的专业交流。
“所以你是想搭建一个信任机制来解决艺术品跨境交易的信息不对称问题?”顾言听完她的介绍,若有所思,“很巧,我的研究领域之一就是信任形成的神经机制。也许以后可以合作。”
“那太好了。”文祈安由衷地说。她确实需要这方面的专业知识。
侍者开始上菜。法式料理精致得如同艺术品,每一道都配着详细的介绍。用餐过程中,顾言表现得无可挑剔——为女士拉椅子,适时添水,话题引导得恰到好处。但文祈安渐渐感觉到某种……不自在。
每当她低头切牛排,或是转头看向窗外,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明目张胆的注视,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持续的注意力。当她抬眼看向对面时,顾言总是在恰好的时机移开视线,或是与两位母亲交谈。
只有一次,文祈安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目光里。
顾言正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古井。那眼神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少年时期那种温和包容,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具侵略性的专注,像在观察一件需要仔细研究的标本,又像猎人在评估猎物的价值。
那目光只持续了一秒,也许更短。顾言很快垂下眼帘,切了一块鹅肝放入口中,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文祈安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用餐,但刀叉在手中突然变得笨拙。
“祈安小时候可黏言言了。”林薇的回忆将气氛拉回轻松,“记得有一次,祈安非要跟着言言去图书馆,结果在阅览室睡着了,还是言言把她背回家的。”
苏明慧笑起来:“对对,我记得。那时候言言也就十五岁吧?瘦瘦高高的,背着祈安走了三条街。”
“她还流口水在我衬衫上。”顾言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文祈安的脸瞬间红了:“顾言哥!”
两位母亲笑得更开心了。顾言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个瞬间,文祈安仿佛看到了少年时期的他——那个会在她摔倒时伸手拉她、会耐心教她写作业、会因为她一句“想吃冰淇淋”就骑车去三条街外买的邻家哥哥。
但下一秒,那个笑容就消失了,顾言又恢复成那个沉稳克制的医学博士。
晚餐在愉快的氛围中接近尾声。甜品是焦糖布丁,文祈安用小勺轻轻敲开表面那层脆糖,糖片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祈安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敲碎这层糖。”顾言忽然说。
文祈安抬头,有些惊讶:“你还记得?”
“记得。”顾言的声音很轻,“你每次都要把糖片弄得整整齐齐,像完成一件艺术品。”
这句话让文祈安心头一颤。这么细节的事情,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饭后,两家人站在酒店门口告别。L市的夜风带着凉意,文祈安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冷吗?”顾言问,语气平淡。
“有点。”
他点点头,没有更多表示,只是转向文祈安:“我的实验室在牛津,但每周会来L市两次。如果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他递出一张名片,纯白卡纸,只有名字、头衔和联系方式,简洁得近乎冷漠。
文祈安接过:“谢谢顾言哥。”
“叫我顾言就好。”他说,“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话听起来平常,但文祈安却从中听出了某种划清界限的意味。也是,十年过去,大家都长大了,那些青梅竹马的时光,终究只是回忆。
目送两位母亲坐上酒店安排的车离开后,顾言转向文祈安:“你怎么回去?”
“我打车就好。”
“我送你。”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不用麻烦了,你还要回牛津吧?”
“今晚住L市。”顾言已经招手叫来了酒店门童,“我的车到了。”
一辆深蓝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驶到面前,司机下车,恭敬地打开后座车门。顾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文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香气,隔音极好,将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
顾言从另一侧上车,关上门。车内顿时陷入一种密闭的安静。
“地址?”他问。
文祈安报出公寓地址。顾言向前倾身,对司机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无波。
车驶入L市夜晚的车流。文祈安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试图找些话题打破沉默:“牛津怎么样?我一直想去看看,但总没时间。”
“古老,安静,适合思考。”顾言回答,“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当导游。”
“那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说,然后就不再说话。
文祈安偷偷用余光打量他。顾言侧脸对着窗外,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快速滑过,明明暗暗。他的坐姿挺拔,双手放在膝上,手指修长干净。整个人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像,完美,却缺乏温度。
十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这么多吗?
记忆中的顾言虽然也沉稳,但偶尔会笑,会和她开玩笑,会在她难过时笨拙地安慰。而现在坐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像被一层无形的盔甲包裹着,疏离而难以接近。
车停在文祈安的公寓楼下。
“谢谢。”文祈安解开安全带,“那我先上去了。”
“祈安。”顾言叫住她。
她回头。车内灯光昏暗,顾言的脸半明半暗,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很高兴再见到你。”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真的。”
文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是。晚安,顾言。”
“晚安。”
她下车,目送那辆劳斯莱斯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然后消失在街角。
车内,顾言摘下了眼镜,用指尖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泄露了一丝疲惫,是他在人前绝不会展露的状态。
“回顾教授的公寓吗,先生?”司机问。
“嗯。”顾言重新戴上眼镜,靠回座椅。车窗上倒映出他的脸,平静,克制,无可挑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内心是怎样的翻涌。
十年。他找了十年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面前。
不是通过他精心布置的人脉网络,不是通过他委托的私家侦探,而是因为两位母亲偶然的重逢。
命运有时真是讽刺。
顾言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想起晚餐时文祈安的样子——她长大了,褪去了少女的稚嫩,多了艺术家的清冷气质。但她低头时脖颈弯曲的弧度,说话时偶尔咬下唇的小动作,被调侃时瞬间泛红的脸颊……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还是那个会为了画一幅画在画室待到深夜的女孩,还是那个对世界抱有天真热忱的女孩,还是那个……他从小就想好好保护、却最终弄丢了的女孩。
手机在手中震动。顾言低头,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言言,你觉得祈安怎么样?妈妈觉得你们很般配。”
他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收紧,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
怎么样?
他想告诉她,从再次见到文祈安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这些年建立起来的完美人设,都在崩塌边缘。
他想告诉她,晚餐时他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一直盯着文祈安看,没有在她说话时打断,没有在分别时拉住她的手。
他想告诉她,这十年他从未忘记过她。即使在牛津最忙碌的日子里,在实验室熬通宵的时候,在学术会议上发言的时候,她始终在他脑海的某个角落,像一道温柔的光。
但他最终只回复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打开手机相册——加密文件夹,密码是文祈安的生日。里面是几张老照片:两个孩子在公园荡秋千,少年背着睡着的少女,还有一张她十四岁时的笑脸,牙套闪闪发亮。
顾言的手指轻轻抚过屏幕,眼神深邃如夜。
他曾经弄丢过她一次。那时他太年轻,太骄傲,以为时间还多,以为未来还长。等她突然搬去B市,等他再也找不到她,他才明白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可能就是永远。
但现在,命运把她送回了他的面前。
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顾言收起手机,看向窗外。L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像一幅华丽却冰冷的画卷。而他心中,一个计划正在慢慢成形。
不急。他已经等了十年,可以再等一段时间。
要慢慢接近,要让她重新习惯他的存在,要让她看到现在的他——不是那个被父母严加管教的优等生,而是一个有能力保护她、支持她、给她想要的一切的男人。
然后,等她完全卸下心防时……
顾言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文祈安。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在品尝珍藏多年的美酒,每一个音节都让他心头发颤。
这一次,你跑不掉了。
劳斯莱斯驶入切尔西区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老建筑前。顾言下车,站在门前,却没有立刻进去。
他抬头看向L市的夜空。城市的灯光掩盖了星辰,只有一弯新月挂在天际,清冷而遥远。
就像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文祈安的那个夜晚。她哭着说“顾言哥再见”,然后上了去机场的车。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心里空了一大块。
那个空缺,他用了十年都没能填满。
直到今天。
顾言拿出手机,找到文祈安的号码——晚餐时他借口“方便联系”要来的。他盯着那串数字,最终没有拨打,只是保存下来,在联系人姓名那里输入:
“安安。”
小时候他就是这样叫她的。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叫。
保存,锁屏。
顾言走进公寓。室内装修是极简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整洁得没有一丝生活气息,像酒店套房多过像家。
他脱下西装外套,松开领带,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他却没有喝,只是端着酒杯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L市的夜晚依然喧嚣。而在这个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房间里,顾言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
他的眼神不再克制,不再礼貌,不再疏离。那是一种深沉的、炽热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专注。
文祈安。
他在玻璃的倒影中看着自己,看着那个内心早已波涛汹涌却表面平静的男人。
我们还会再见的。
很快。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轻声说:
“欢迎回来,我的文祈安。”
然后,他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十年未熄的火。
相反,在今夜重逢之后,那团火,终于找到了可以燃烧的柴薪。
而这一切,文祈安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