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时,S市正下着小雨。文祈安透过舷窗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记忆中梧桐掩映的街道被林立的高楼取代,只有远处的东方明珠塔依旧矗立,像一根定海神针,锚定着她支离破碎的乡愁。
她这次回国是为了“桥艺术”平台的C国区合作谈判。过去半个月,她辗转B市、S市、S市,见了十七家画廊和艺术机构,用三种语言做了九场路演。成果斐然——平台已经拿到了三百万美元的A轮融资,C国区的战略合作框架也基本敲定。
但此刻,坐在回家的车上,她感到的只有疲惫。
车驶入静安区那条熟悉的小路,两旁的法式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在雨雾中伸展,像老人嶙峋的手指。文祈安让司机停在弄堂口,撑起伞,独自走完最后一段路。
老房子还是老样子——三层的小洋楼,红砖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铸铁阳台的栏杆锈迹斑斑。父母几年前搬去了新开发的别墅区,这里便空置下来,只请人定期打扫。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门开了,灰尘和陈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文祈安放下行李,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慢慢走上楼梯。木制台阶在脚下吱呀作响,像在诉说经年的故事。
她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的位置。推开门,一切还保持着十年前她离开时的模样——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书桌上堆满画册和颜料,墙上贴着自己当年的画作,大多是临摹的动漫人物和风景速写。
她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积灰的桌面,留下清晰的痕迹。然后,她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笔记本——那是她从小学到高中的手账本。文祈安随手抽出一本,封面上用稚嫩的字体写着“初二(3)班文祈安”,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
她坐到床上,翻开第一页。
“2009年9月1日,晴。开学第一天。温淮之打篮球的样子好帅。我想学画画,把他画下来。”
“2009年10月15日,阴。今天美术课画静物,我偷偷画了温淮之的侧脸。林薇说画得像,我好开心。”
“2009年11月3日,雨。温淮之今天没来训练,听说感冒了。希望他快点好起来。”
一页页翻过去,全都是关于温淮之的琐碎记录——他哪天穿了什么颜色的球衣,哪天投进了几个三分球,哪天和队友吵架了,哪天对她笑了。
那些被时间模糊的记忆,在字里行间重新鲜活起来。
翻到初二下学期的部分时,文祈安的手指停住了。
“2010年4月18日,晴。今天偷偷跟着温淮之去了体育用品店。他看中了一个护腕,黑色镶红边,标价128元。他看了好久,最后还是放下了。我记住了那个款式。”
下一页贴着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正是那个护腕的广告。旁边用荧光笔标注:“温淮之喜欢这个。”
再往后翻,是她用铅笔画的护腕设计图,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各种修改备注:“红边要再亮一点”“魔术贴要加长”“内侧要加缓冲垫”。
文祈安看着那些稚嫩的设计图,忽然想起什么。她拿起手机,点开日历。
11月28日,后天。
温淮之的生日。
这个日期在手账本里出现过很多次。她记得初二那年,她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想在他生日时送那个护腕,却最终没有勇气。后来他转学去了M国,这件事就成了青春里又一个未完成的遗憾。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文祈安静静地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手指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
十年过去了,那个在球场上闪闪发光的少年,如今在L市的雨夜里教她打篮球。那个只敢在手账本里记录心事的女孩,如今能坦然地约他吃饭,送他回家。
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那份小心翼翼的关注,那种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冲动,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意。
文祈安合上手账本,拿起手机,找到一个L市设计师朋友的号码。
“嗨,艾米丽,我需要定制一个篮球护腕。对,特别定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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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文祈安回到L市。飞机落地时正是清晨,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霭中。她直接去了孵化器的办公室,处理积压的工作。
一整天,她都在会议和邮件中穿梭,直到傍晚才稍微喘口气。她看了眼手机——11月28日,晚上七点。
温淮之的生日。
从S市回来后,他们只通过一次简短的电话。温淮之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只说家族会议很复杂,还要处理一些后续事宜,可能要晚几天回L市。
文祈安没有多问,只是说:“好,注意休息。”
她点开和温淮之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天前,他发的:“事情比想象中棘手,可能还要一周。”
她犹豫了很久,打下一行字:“今天忙吗?”
发送。
等了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文祈安看着那个护腕礼盒——黑色丝绒包装,银色缎带系成精致的蝴蝶结。里面是她根据记忆中的款式,重新设计的护腕。黑色主体,暗红色镶边,内侧用银色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W”——既是“温”的首字母,也是“文”的谐音。
护腕的内衬加了她特意要求的记忆棉,可以更好地保护手腕。她还让设计师在不起眼的位置绣了一个极小的日期:11.28.2023。
如果他问起,她就说是定制的生产日期。
如果不问,那就只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标记。
手机终于震动,是温淮之的回复:“刚开完会。今天事情特别多。”
文祈安深吸一口气,打下一行字:“现在有空吗?想见你。”
发送后,她紧张地盯着屏幕。一分钟后,他回复:“在哪里?”
“大本钟下面。如果你能来。”
“一小时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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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泰晤士河畔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文祈安站在大本钟投下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纸盒,另一只手提着护腕的礼盒。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松松地绕在颈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远处,伦敦眼的灯光在夜空中缓慢旋转,像一只巨大的、洞察一切的眼睛。
九点过五分,温淮之的身影出现在河岸步道上。他穿着黑色大衣,没有系围巾,步伐很快,像刚从某个重要场合脱身。
看到文祈安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走过来。
“抱歉,来晚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下午一直在和N市那边开视频会议,刚结束。”
文祈安抬头看他。温淮之瘦了,眼下有深深的阴影,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他看到她时,眼睛里还是亮起了一点光。
“没事,我也刚到。”她轻声说,“生日快乐。”
温淮之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我都忘了今天是我生日。”
“就知道你会忘。”文祈安打开手中的小纸盒,里面是六块精致的马卡龙,排列成花朵的形状。她拿出一块粉色的,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小的生日蜡烛,插在马卡龙上。
“没有蛋糕,用这个代替吧。”她点燃蜡烛,微弱的火苗在风中颤抖,“许个愿?”
温淮之怔怔地看着那支在甜点上燃烧的蜡烛,又看看文祈安被烛光照亮的脸。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那些堆积如山的压力,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那些在商场上的算计和防备,在这个小小的、荒唐的生日仪式前,突然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已经多久没有过生日了?高中时忙着训练,大学时忙着比赛,进入家族企业后更是没有这个心思。生日对他而言,不过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日子,甚至因为常常与重要的商业节点重合,反而成了负担。
但此刻,在这个寒冷的L市夜晚,有人记得,有人为他点燃蜡烛,有人要他许愿。
温淮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吹灭蜡烛。
火苗熄灭的瞬间,文祈安轻声唱起生日歌。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但温淮之听得清清楚楚。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哽咽,“真的谢谢。”
文祈安把马卡龙递给他:“尝尝?我特意去那家F国甜品店买的,你说过喜欢这家的马卡龙。”
温淮之接过,咬了一口。甜腻的杏仁味在口中化开,带着覆盆子的微酸。很好吃,但他尝不出太多味道——因为此刻,他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他问。
“秘密。”文祈安微笑,没有告诉他关于手账本的事,“不过,这还不是全部礼物。”
她递上那个黑色丝绒礼盒。
温淮之打开,看到护腕的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
这个款式……太熟悉了。黑色镶红边,魔术贴加长设计,甚至连红边的宽度都和记忆中那个一模一样。
“你……”他抬头看她,眼神复杂,“为什么送这个?”
“你教我打篮球,我总得表示一下感谢。”文祈安尽量让语气轻松,“而且,我看你训练时手腕上什么都没有。这个有缓冲垫,可以保护关节。”
温淮之的手指轻轻抚过护腕的表面,然后在内侧摸到了那个小小的“W”。他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向文祈安。
“这个W是……”
“温。”文祈安迅速回答,“你的姓氏首字母。”
温淮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能帮我戴上吗?”
文祈安点点头,接过护腕。温淮之伸出左手,她小心地将护腕套上他的手腕,调整位置,然后粘好魔术贴。动作轻柔,像在完成一件精细的艺术品。
护腕很合手,内衬柔软舒适,完美地贴合他的手腕线条。
“怎么样?”文祈安问。
“很好。”温淮之说,声音有些哑,“非常好。”
他忽然伸出手,将文祈安轻轻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克制,手臂只是松松地环着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他的头低下,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谢谢。”他再次说,这次声音更轻,像耳语,“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文祈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她没有回抱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抱着。温淮之大衣的羊毛质地摩擦着她的脸颊,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混合着烟草和疲惫的气息。
这个拥抱持续了十几秒,也可能更久。然后温淮之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安全的距离。
“要不要沿着河边走走?”他问。
“好。”
他们并肩走在泰晤士河的步道上。夜晚的L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对岸的南岸中心灯火通明,倒映在水中,像另一个颠倒的世界。
温淮之卷起大衣袖子,露出那个护腕。黑色的护腕在他小麦色的手腕上格外显眼,暗红色的镶边在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项目很棘手吗?”文祈安轻声问。
“嗯。”温淮之没有多说,“家族生意总是这样,表面光鲜,内里复杂。”
“你好像不太开心。”
温淮之沉默了片刻:“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能选择,也许不会走上这条路。但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不是我能选的。”
“但你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文祈安说,“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保持什么样的心。”
温淮之转头看她。文祈安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柔和而坚定,眼神清澈,像从未被污染过的泉水。
“你很纯粹,文祈安。”他轻声说,“我希望你能一直这样纯粹。”
“纯粹不代表软弱。”文祈安微微一笑,“我的平台马上要上线了,我要面对的是整个国际艺术市场。这不是一个纯粹的人能做到的事。”
“但你做到了。”温淮之说,“而且做得很好。我听说了,‘桥艺术’拿到了A轮融资,C国区的合作也谈得很顺利。”
文祈安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关注了你。”温淮之坦白,“你的每一场路演,每一次媒体采访,我都有关注。你很优秀,比你自己想象得更优秀。”
这句话让文祈安心里一暖。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温淮之,”她忽然说,“其实我们小时候见过。”
温淮之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那个打架打输还不给你面子的女生哦”
温淮之的记忆被瞬间唤醒
命运有时真是奇妙。七年前的错过,七年后在另一个国家重逢。就像两条本应相交的线,因为外力而偏离,却又在漫长的弧线后,终于再次靠近。
“所以,”温淮之轻声说,“我们认识得比我想象中更早。”
“是啊。”文祈安微笑,“只是那时候的你,眼里只有篮球。”
“现在也是。”温淮之说,“但除了篮球,还能看到别的了。”
比如你。他在心里补充。
他们走到威斯敏斯特桥中央,停下脚步。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泰晤士河的夜景,大本钟在身后投下庄严的剪影,伦敦眼在不远处缓缓转动。
“文祈安,”温淮之忽然说,“等我处理完家族的事,等我……变得更像我自己,而不是温家继承人的时候,我们能重新认识吗?不是作为特别的朋友,而是作为……可以真正了解彼此的两个人。”
文祈安转头看他。夜色中,温淮之的眼睛明亮如星,里面有着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和期待。
“好。”她说,“我等你。”
温淮之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希望。他伸出手,文祈安犹豫了一下,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这一次,他们的手指没有紧扣,只是松松地握着。但那份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风吹过泰晤士河,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远处钟楼的报时声。夜晚的L市像一个巨大的梦境,而他们站在梦境的中心,手握着手,许下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
也许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也许他们各自的世界依然有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寒冷的生日夜晚,他们选择相信——相信时间,相信改变,相信那条曾经错过的线,终有一天会真正相交。
护腕在温淮之的手腕上,温暖而妥帖,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而那句“我等你”,在L市的夜风中轻轻飘散,像一颗种子,落入心田,等待着生根发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