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市深秋的周六早晨,温淮之站在文祈安公寓楼下,第十次查看手机时间——九点五十五分,距离约定的十点还有五分钟。
他昨晚几乎没睡。
那张写着“我那天喝醉了,但是我记得我说过的话”的纸条,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持续了整个夜晚。凌晨三点,他终于编辑好那条邀约消息,却在发送键上犹豫了整整半小时。
“今天天气很好。如果你有空……能见个面吗?我想跟你道歉,也想跟你说些话。”
发送成功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直到文祈安回复“好”,他才松了口气,紧接着却是更深的不安。
该说什么?道歉是必须的,但那之后呢?承认自己看到了纸条,然后呢?
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家族的事像一团阴影笼罩着他——詹姆斯家族已经开始秘密调查那场“事故”,父亲催促他尽快巩固M国市场的布局,下周还要回国参加家族会议,正式进入核心管理层。温家的生意从来都不干净,而他将要继承这一切。
文祈安太干净了,像L市难得一见的晴空,纯粹得让他自惭形秽。
十点整,文祈安出现在公寓门口。米色针织衫,浅蓝牛仔裤,长发松松地垂在肩头。她看起来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疲惫。
“早。”温淮之递过咖啡,“拿铁,双份糖。”
“谢谢。”文祈安接过,指尖轻触他的手指,又迅速收回。
两人并肩走向海德公园。十月的L市已经有了寒意,阳光稀薄地洒在落叶铺满的小径上。
最初的沉默有些沉重。温淮之在脑海中排练了无数次的开场白,此刻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文祈安先开口,声音很轻,“最近还好吗?”
“不太好。”温淮之诚实地回答,“事情很多,很复杂。”
“是关于家族的事?”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一部分是。”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文祈安,我想先跟你道歉。这一个月我没有联系你,不是因为你不够重要,而是……我在处理一些事情,一些我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
文祈安静静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能看出他眼中的疲惫和挣扎,那种努力维持平静外表下的波涛汹涌。
“你不必什么都告诉我。”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这句话让温淮之心里一紧。她如此善解人意,反而让他更加愧疚。
“但我不应该消失一个月。”他说,“不应该让你等,更不应该在看到那张纸条后,还保持沉默。”
文祈安的手指收紧,咖啡杯微微变形。
“那张纸条……”她深吸一口气,“如果你觉得困扰,可以当作没看到。那天我确实喝多了,说话可能不太清醒。”
“你很清楚。”温淮之看着她,“喝醉的人也许会说胡话,但不会说谎话。你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我也记得。”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风吹过,几片金黄的叶子在他们之间盘旋落下。
“温淮之,”文祈安轻声说,“我们之间……隔着很多东西。你的篮球生涯,我的艺术创业;你的家族责任,我的独立追求。有时候我想,也许保持一点距离,对彼此都好。”
温淮之的心沉了下去。这是拒绝吗?还是她的自我保护?
“但我也不想离得太远。”文祈安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你做的饭很好吃,你的篮球打得很帅,你认真剥蒜的样子……让我觉得L市不再是一个陌生的城市。”
她顿了顿:“所以,我们可以先做朋友。特别的朋友。不承诺未来,不定义关系,只是……在彼此需要的时候,互相陪伴。”
特别的朋友。这个定义暧昧而模糊,像L市秋季的晨雾,看不清边界,却足够温暖。
“好。”温淮之听见自己说,“特别的朋友。”
他伸出手,文祈安犹豫了一下,将手放入他的掌心。这一次,他们的手指没有紧扣,只是松松地握着,像一种试探性的约定。
他们在海德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湖面上悠闲的天鹅。温淮之说起篮球训练中的趣事,说起NCAA疯狂三月的疯狂氛围;文祈安说起“桥艺术”平台的上线准备,说起那些让人头疼的技术问题。
阳光,微风,落叶,还有掌心传来的、克制的温度。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却又忍不住向彼此倾斜。
“对了,”温淮之忽然说,“你好像会打篮球?”
文祈安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这么说?”
“上次在你公寓,看到书架上有几本篮球战术书。”温淮之侧头看她,“一般人不会买那种书。”
“我……”文祈安斟酌着措辞,“初中时学过一点,但很久没打了。”
“想不想重新试试?”温淮之的眼睛亮起来,“我知道一个室内球场,周末下午没什么人。作为……特别朋友的特别活动?”
他的语气轻松,带着点玩笑意味,巧妙地消解了这个邀请可能带来的压力。
文祈安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期待,有热情,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温柔。
“好。”她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我打得很烂。”
“没关系。”温淮之笑了,“烂有烂的教法。”
---
下午两点,东L市的社区体育馆空旷安静。温淮之从管理员那里借来篮球,在手中熟练地转动。
“先从运球开始。”他示范了几个基础动作,“手腕放松,用手指控制球的方向。”
文祈安接过篮球。熟悉的触感唤起了久远的记忆——初中时,她就是这样站在空荡的车库里,对着墙壁练习运球,幻想着有一天能和温淮之在同一个球场上。
球在她手中笨拙地跳跃,几次都差点脱手。
“别紧张。”温淮之走到她身边,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触碰她,“想象球是你的画笔,地面是你的画布。你不是在打球,是在创作。”
这个比喻让文祈安放松下来。她调整呼吸,专注于手中的篮球。一下,两下,三下……球渐渐听话了。
“很好。”温淮之鼓励道,“接下来试试移动运球。”
他教她如何在运球的同时移动脚步,如何用身体保护球,如何在变向时保持平衡。文祈安学得很认真,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和衣衫。
“休息一下吧。”温淮之递给她一瓶水。
两人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文祈安的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红,呼吸还有些急促。温淮之看着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坐在看台上画画的女孩。
“你运动的样子很专注。”他说,“和在画架前一样。”
“可能因为我习惯把每件事都当成创作。”文祈安擦擦汗,“无论是画画,还是……别的。”
温淮之的心微微一颤。“别的”是什么?是她此刻正在做的事,还是他们之间模糊不清的关系?
“想学投篮吗?”他转移话题。
“想。”
温淮之站起来,走到罚球线:“标准姿势是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右手托球,左手扶球。”
他示范了一次投篮动作,球应声入网,干净利落。
“到你了。”
文祈安站到他身边,模仿他的姿势举起篮球。距离很远,篮筐看起来很小。
“别想着一定要投进。”温淮之说,“感受投篮的过程——起跳,伸展,出手。就像画画时的第一笔,不用完美,只要开始。”
文祈安点点头,深呼吸,然后起跳投篮。
球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撞在篮板上,弹开了。
“还不错。”温淮之捡回球,“至少碰到篮板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文祈安在温淮之的指导下反复练习。她的动作依然生疏,投出的球十个里有八个都不进,但她乐在其中。这种纯粹的、身体的快乐,与她平时安静作画的状态完全不同,是一种新的释放。
“最后一球。”温淮之说,“我帮你调整一下姿势。”
他走到她身后,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双手悬空指导:“手肘再抬高一点……对,就是这样。手腕发力,用手指拨球。”
他的声音很近,呼吸几乎擦过她的耳畔。文祈安感到心跳加速,但努力保持专注。
“准备好了吗?”他问。
她点点头,起跳,出手——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比之前都流畅的弧线,旋转着飞向篮筐。
砰,唰。
球进了。
文祈安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她真的投进了一个球!
“看到了吗?”温淮之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这就是练习的力量。”
他伸出手,文祈安下意识地与他击掌。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收回手。
气氛微妙地暧昧起来。汗水,喘息,还有刚才那个短暂的触碰。
“谢谢。”文祈安低头整理散乱的头发,“这是我……很久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我也是。”温淮之轻声说。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温淮之忽然说:“下周我要回国一趟,参加家族会议。可能要离开两周。”
文祈安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走?”
“周二。”
“那……”她犹豫着,“一路平安。”
“谢谢。”温淮之看着她,“回来之后,我还能找你吗?继续当……特别的朋友?”
文祈安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明亮自信的眼睛里,此刻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忐忑和期待。
“当然。”她说,“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很简单,却让温淮之的心头涌起一阵暖流。有人在等他回来,在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走出体育馆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温淮之送文祈安回到公寓楼下。分别时,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周二几点的飞机?”文祈安问。
“早上九点。”
“那……”她犹豫了一下,“周一晚上,要不要来吃饭?算是……送行。”
温淮之的眼睛亮起来:“好。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我来准备。”
“那周一见。”
“周一见。”
温淮之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文祈安还站在楼下,看着他。
“文祈安,”他忽然说,“那张纸条,我一直带在身上。”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已经有些折痕的纸条:“这一个月,每当我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看看它。它提醒我,这个世界上还有美好的人和事。”
文祈安的眼眶突然发热。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温淮之转身,这次真的离开了。文祈安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楼。
回到公寓,她靠着门板,闭上眼睛。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篮球粗糙的触感,耳边还回响着他指导投篮时的声音。
特别的朋友。
这个定义如此模糊,既给了彼此靠近的理由,又保留了安全撤退的空间。就像篮球场上的那条三分线,清晰可见,却又可以被轻易跨越。
文祈安走到画架前,拿起铅笔。不需要思考,线条就自然流淌出来——温淮之在球场上的侧影,专注指导她时的神情,离开时回头的那一眼。
她画得很投入,仿佛要将今天所有的细节都刻在纸上。
画完最后一笔,她在画纸的角落写下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平行线开始倾斜的下午,篮球知道所有的秘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温淮之正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看着窗外流动的L市夜景,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
特别的朋友。
这个身份像一层薄纱,遮住了他们之间涌动的真实情感。但他知道,薄纱总有一天会被揭开——要么被风吹走,要么被人主动掀开。
而他,既期待那一天,又害怕那一天。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回国事宜已安排妥当。这次会议后,你将正式接手M国市场。做好准备。”
温淮之盯着那条消息,眼神逐渐冷却。他将手机锁屏,闭上眼睛。
文祈安。
这个名字像一道光,照进他越来越暗的世界。但他不确定,这道光是否足够明亮,能否驱散那些即将吞噬他的阴影。
更不确定的是,当她知道完整的他是什么样子时,是否还会愿意站在他身边。
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下。温淮之付钱下车,抬头看向L市的夜空。深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星星艰难地穿透城市的灯光,微弱地闪烁着。
就像他们之间模糊不清的关系,在现实的洪流中努力维持着微弱的光芒。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贪恋这光芒。
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最后会熄灭。
回到公寓,温淮之将那幅肖像画——文祈安画的那个疲惫的他——小心地挂在书桌前。然后,他将那张纸条夹在画框和画之间,只露出一角。
这样,每天他都能看到。
看到那个女孩小心翼翼递出的心意,看到自己无法回应的愧疚,看到那条暧昧的分界线,以及分界线两边,同样挣扎的两个人。
他打开手机,找到文祈安的号码。犹豫片刻,发出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篮球课很棒,老师当得很开心。”
几分钟后,她回复:“学生也很开心。周一见。”
简单的对话,克制的语气。但温淮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不知道是对她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窗外,L市的夜晚深沉如墨。而在这个城市的两个角落,有两个人同样无眠——一个在画纸上倾泻无法言说的情感,一个在现实和理想的夹缝中艰难喘息。
他们都站在暧昧的分界线上,小心翼翼地试探,又害怕真的跨越。
但有时候,仅仅是站在这条线两边,彼此凝望,就已经需要莫大的勇气。
而明天,还有更多的试探,更多的犹豫,更多说不出口的话在等待。
但至少此刻,他们知道,有人在线的另一边。
这就够了。暂时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