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图书馆的钟敲响第十一下时，我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那条匿名短信还亮着：“想知道你是谁吗？午夜，旧图书馆地下三层，一个人来。”
发信人是一串乱码，接收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五分。我反复看了三遍，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宿舍里很安静。晓晓已经睡了，均匀的呼吸声从对面床铺传来。月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我把手机扣在胸口，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太快了，像要挣脱肋骨。
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藤原医生的药膏很有效，淡金色的光泽完全消失，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细痕。但那种灼热感偶尔还会出现，特别是在深夜，像脉搏一样有节奏地跳动。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木板的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让我清醒了些。
不该去。锥生凛会这么说，藤原医生大概也会反对。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认为这是个陷阱——而且是拙劣的陷阱。
可是。
我拉开书桌抽屉，那本《黑主学园编年史·隐秘卷》静静躺在最底层。翻开有插图的那一页，在台灯下，“第七始祖”四个字像有了生命，在纸面上轻轻颤动。
“血脉的记忆比史书的记载更真实。”第一页的钢笔字浮现在脑海。
我穿上外套，系鞋带时手有些抖。深呼吸三次，才轻轻拧开门把手。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填满狭长空间。我贴着墙走，尽量不发出声音。
经过消防栓时，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头发凌乱，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黑。这张脸看起来陌生，又熟悉得让人不安。
旧图书馆在主教学楼后面，是一栋独立的西式建筑。据说建于学园创立初期，后来新图书馆建成，这里就只存放一些年代久远的资料和禁书。白天都很少有人来，夜里更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里面比我想象的更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提供微弱照明。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更冷的气息。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蒙尘的书架和堆积如山的资料箱。地面是水磨石的，鞋底踩上去有轻微的摩擦声。这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像某种节拍器。
通往地下的楼梯在建筑最深处。铁质扶手冰凉，台阶边缘磨损得厉害。我数着台阶往下走——十三级，转角，又是十三级。
地下二层堆满了废弃的桌椅。手电筒光扫过时，我看见某张桌面上刻着模糊的字迹，已经辨认不出内容。空气更冷了，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地下三层的门是金属的，漆成暗绿色，门牌已经脱落。我握住门把手——冰冷刺骨。
推开门。
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储藏室。
是一个圆形空间，直径大约十米。墙壁是裸露的石材，挂着熄灭的壁灯。地面中央铺着一张深红色的地毯，边缘已经磨损。最诡异的是，房间正中有把高背椅，面向门口摆放着，像王座。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手肘支着扶手，指尖抵着下颌。一个完全放松、甚至有些慵懒的姿势。
手电筒光落在他脸上时，他眯了眯眼。
“关掉吧，”他说，“太刺眼了。”
是玖兰朔。
我僵在原地，手指按在关机键上。光束消失的瞬间，黑暗重新吞噬一切。但几秒后，墙壁上的壁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不是电灯，是烛台，火焰在玻璃罩里静静燃烧，投下晃动的光影。
现在我能看清了。他穿着夜间部的白色制服，但没系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暗红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像两枚深色宝石，正平静地看着我。
“你来了。”他说，声音在石室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短信是你发的。”这不是疑问句。
他轻轻点头：“我需要确认一些事。而有些对话，不适合在其他人面前进行。”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他站起身，走向我。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在距离我三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压迫，也不疏远。
“黑主光，”他念我的名字，每个音节都念得很清晰，“你知道黑主这个姓氏的来历吗？”
我摇头。
“这是创立者的姓氏。黑主灰阎理事长的家族，世代守护着这座学园——以及学园里隐藏的秘密。”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观察某种稀有标本，“但你不是黑主家的孩子。你是十六年前，被理事长从外面带回来的。”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下着大雪。”玖兰朔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理事长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回到学园。婴儿在哭，哭声很特别——清亮，穿透力很强。当时夜间部的几个学生都听见了，包括我。”
他顿了顿：“我们都感觉到了。即使隔着那么远，即使还是个婴儿，你血液里的那种……吸引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干涩。
“你明白。”他向前一步，我下意识后退，后背抵在冰冷的石墙上，“从昨天受伤开始，你就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别人的反应，还有那些突然出现在你生活里的‘巧合’。”
他伸手，不是碰我，而是从我外套口袋里抽出了那个银色钥匙吊坠。动作快得我来不及反应。
“比如这个。”他把吊坠举到烛光下，钥匙形状的影子投在石墙上，“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摇头。
“这是‘记忆之钥’。不是实物，是某种力量的具象化。它只会出现在特定的人身边。”他松开手指，吊坠落回我手心，“它在呼唤你，因为你身体里有与它共鸣的东西。”
我握紧吊坠，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
“理事长告诉我，我的父母是意外去世的普通人类。”我说，但这句话连我自己都说得没有底气。
“理事长没有说谎。”玖兰朔说，“至少没有完全说谎。你的养父母确实是人类，也确实死于意外。但你的亲生父母……”他停住了，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是另一种存在。”
“第七始祖。”我脱口而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你看到了那本书。”他说，不是疑问，“很好。那省去我不少解释。”
“那是什么意思？第七始祖是什么？”
“是传说。”他转身走回椅子旁，但没有坐下，只是扶着椅背，“血族历史上有过六位公认的始祖，他们是最初的纯血种，力量的本源。但古卷里提到过第七位——‘于光暗交界处诞生，拥有净化与进化的权能’。这位始祖没有留下任何确凿的记录，只有零散的描述和……预言。”
“预言？”
“‘当夜色最深时，她将归来。她的血能平息狂躁，她的存在将改变平衡’。”玖兰朔念出这段话时，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过去几百年，有很多血族寻找过第七始祖的踪迹，包括元老院。但他们找错了方向——他们以为那会是强大的、觉醒的纯血种。没想到会是一个在人类世界长大的女孩，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石板的凉意透过裤子传来，但我感觉不到冷。身体里有一种奇怪的麻木，像所有的感觉都被抽空了。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昨天那些反应……是因为他们以为我是……”
“不。”玖兰朔打断我，他走过来，蹲下身，与我平视。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高高在上，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不是‘以为’。你就是。你的血统可能被封印或稀释了，但本质不会改变。昨天受伤时泄露的气息，对血族来说就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太阳——无法忽视，无法否认。”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似乎想碰我的脸，但最终收了回去。
“这就是为什么锥生凛那么紧张。他比谁都清楚你的血意味着什么——诱惑，争夺，危险。他想保护你，用他自己的方式。”
“你知道他的事？”我抬起头。
玖兰朔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他全家死在纯血种手上。我知道他和他弟弟是被理事长收养的。我知道他被纯血种咬过，靠药物和意志力对抗堕落。”他顿了顿，“我还知道，昨天闻到你血的气味时，他用了平时三倍的剂量才压制住本能。”
我闭上眼睛。锥生凛攥着我手腕时的颤抖，眼里翻涌的挣扎——原来那不是厌恶，是恐惧。恐惧自己会被吸引，恐惧自己会变成最憎恨的那种存在。
“那么你呢？”我睁开眼，看着玖兰朔，“你想要什么？我的血？力量？还是……”
“我想要你活着。”他说得很平静，但这句话的重量让空气都凝滞了，“完好地，清醒地，按照自己的意志活着。而不是被元老院监禁研究，不是被疯狂的低等吸血鬼撕碎，不是在无知中浪费你的天赋。”
他站起身，背对着我：“元老院已经收到报告了。他们派了观察员，这两天就会到学园。蓝堂瑛昨天当众给你那瓶营养剂，一半是性格使然，一半是我默许的——我需要让元老院知道，夜间部已经注意到你，而且采取了‘适当’的接触。这样他们就不会急着介入。”
“那瓶营养剂……”
“是保护。里面除了常规成分，我让蓝堂加了抑制剂，能暂时掩盖你血液的特殊气味。每天一小口，能让你在校园里相对安全。”他转过身，“藤原清辞应该也看出来了，所以他没阻止你收下。”
所有碎片开始拼凑。蓝堂瑛看似随意的举动，藤原医生欲言又止的建议，锥生凛过激的反应——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理由，各自的立场。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你可以继续瞒着我。”
“因为瞒不住了。”玖兰朔说，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你的觉醒已经开始。伤口异常愈合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你会做奇怪的梦，听到不存在的声音，偶尔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尤其是血族的情绪。这些变化会越来越明显，你需要知道为什么，需要学会控制。”
他走到墙边，按下一块不起眼的石块。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上的阶梯。
“今晚就到这里。回去睡觉，按时喝蓝堂给你的营养剂。正常上课，正常生活，就当今晚没见过我。”他侧身让出通道，“记住，在元老院观察员面前，你只是个有点特殊体质的人类学生。不要暴露任何异常。”
我站起来，腿有些麻。走到阶梯口时，我停下脚步。
“最后一个问题。”我没有回头，“如果第七始祖的传说是真的，如果我真的有那种力量……你们打算怎么办？把我供起来？利用我？还是……”
“那是你要决定的事。”玖兰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当你足够强大，当你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而现在，你只需要学习如何不被这个世界吞噬。”
阶梯很长，盘旋向上。我走到顶端时，推开暗门，发现自己在新图书馆一层的工具间里。外面有保安巡逻的手电筒光扫过，我屏住呼吸，等光远去。
回到宿舍时，凌晨一点二十。
晓晓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轻手轻脚爬上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瓶金色营养剂。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甜腥。
我喝了一小口。液体顺喉咙滑下，温暖扩散到四肢百骸。手腕上残留的最后一点灼热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凉意。
躺下时，我看见窗外的月亮已经西斜。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闭上眼睛，玖兰朔的话在脑海里回响。
第七始祖。净化与进化。元老院。观察员。
还有锥生凛——他颤抖的手，压抑的眼神，那些没说出口的警告。
睡眠迟迟不来。我在半梦半醒间浮沉，偶尔听见遥远的声音，像风声，又像低语。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松动，像封印已久的门裂开一条缝。
凌晨三点左右，我终于睡着。
然后我做梦了。
梦里有雪。很大的雪，铺天盖地。我躺在雪地里，很冷，但有人抱着我。那人的怀抱很温暖，有淡淡的檀香味。他在说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声音里的悲伤。
画面切换。一个房间，烛火摇曳。许多人跪在地上，穿着古老的服饰。我站在高处，手里握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下面的人在呼唤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醒来时，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
我坐起身，发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银色钥匙吊坠。金属被体温捂得温热，边缘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枕边，深蓝色笔记本摊开着。我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
“梦。雪。怀抱。檀香。很多人跪着。他们在喊一个名字——我想不起来。”
停笔时，我看见自己写下的字迹，愣住了。
那不是我的字。至少不是平时那种工整的楷书。这些字更潦草，更流畅，带着某种古老的花体笔触。
就像《黑主学园编年史》扉页上的那种字体。
我盯着笔记本看了很久，直到晓晓的闹钟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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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元老院观察员抵达学园，伪装成新任历史教师。锥生凛的过去逐渐揭开——那个雪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而黑主光开始发现，自己能偶尔“听见”别人的情绪，尤其是血族的。第一个被她无意中感知到的，是蓝堂瑛兴奋的思绪：“她今天看了我三次！我要不要再送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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