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老院的观察员比预期早到了一天。
周三上午第二节课,教室门被推开时,所有人都抬起头。理事长站在门口,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那人大约三十岁,金边眼镜,梳得一丝不苟的棕色头发,手里拎着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皮质公文包。
“打扰一下。”理事长笑容可掬,“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历史课代课老师,九条老师。原定的山本教授家里有事,请假两周。”
九条微微鞠躬,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初次见面,我是九条司。请多关照。”
他的声音温和,笑容得体,但我的后背窜过一阵凉意。不是因为他长得凶——恰恰相反,他看起来像个典型的精英学者。但当他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我身上时,那种感觉……就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锥生凛放在桌下的手突然攥紧了。我侧眼看去,他的指节发白,紫眸死死盯着讲台上的人。
“那么,课堂就交给九条老师了。”理事长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九条司放下公文包,打开多媒体设备。课件投影在幕布上,是欧洲中世纪宗教审判的专题。他开始讲课,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偶尔穿插几个恰到好处的冷知识。学生们很快被吸引,笔记声沙沙响起。
但我听不进去。
因为九条司的“声音”不一样。
不是他讲课的声音——是他的思绪。像收音机调错了频道,杂乱的信号碎片断断续续钻进我的脑子:
“……血样分析报告今晚能到……”
“……夜间部的反应比预期温和,有问题……”
“……需要单独接触的机会……”
“……那个银发风纪委员,威胁等级上调……”
我猛地摇头,试图把这些碎片赶出去。手腕的灼热感又出现了,这次伴随着细微的耳鸣。我按住太阳穴,呼吸变得急促。
“黑主同学?”九条司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抬起头,发现全班都在看我。九条司站在讲台边,关切地看着我:“你脸色不太好,需要去医务室吗?”
“我……没事。”我强迫自己松开手,“只是有点头痛。”
“头痛要重视。”他走下来,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个银色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白色药片,“这是我自己用的镇痛剂,效果很好,没有副作用。”
他递过来一片。动作自然,表情真诚。
但我的指尖在碰到药片前停住了。因为我“听见”了——那一瞬间闪过的思绪碎片:
“……只要她吃下去……”
“……代谢物会显示在血液检测里……”
“……成分安全,但标记物足够明显……”
“……元老院需要确认阈值……”
我的手悬在半空。药片在九条司掌心,白得刺眼。
“不用了,谢谢老师。”我收回手,“我休息一下就好。”
九条司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他收回药片,笑容依旧温和:“那好吧。如果痛得厉害,随时可以找我。”
他转身回讲台,继续讲课。我低下头,冷汗浸湿了后背。
下课铃响起时,九条司叫住了我:“黑主同学,请留一下。”
锥生凛立刻站起来:“我陪她。”
“只是简单聊几句。”九条司微笑,“关于你昨天的缺勤记录,有些表格需要补签。锥生同学可以先走。”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锥生凛看着我,我轻轻摇头。他犹豫了几秒,才慢慢走出教室,但站在门外走廊,没有离开。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九条司。他关上门,走回讲台整理教案。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黑主同学适应学园生活了吗?”他背对着我问。
“还好。”
“夜间部的课程和日间部很不一样吧?”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我,“我听说,你最近和夜间部的几位同学……走得比较近?”
“只是普通接触。”我说。
“普通吗?”他轻声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蓝堂瑛在公共场合送你特制的营养剂,玖兰朔亲自出面平息骚乱,藤原清辞特别关注你的健康状况。”他顿了顿,“这不像‘普通接触’。”
我沉默。
“放轻松,我不是来质问你的。”九条司走回来,倚在讲台边,“我只是好奇——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被特殊对待?”
“我不知道。”
“真的吗?”他的声音更轻了,“血液特殊体质的人虽然罕见,但历史上也出现过。可他们的待遇……通常没这么好。”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夹,翻开。里面是打印的资料,还有几张黑白照片。他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几十年前的校服,笑容灿烂。下一页是她的档案,标注着“特殊血液携带者”。再下一页……是她的死亡报告,死因是“突发性器官衰竭”,时间在她被某个血族家族“收为养女”三个月后。
“这是1947年的案例。”九条司说,“类似的还有1955年、1972年、1991年……特殊血液是珍贵的资源,但资源通常有两种下场——被保护性圈养,或者在争夺中被消耗。”
他合上文件夹:“而你,黑主光,不仅活着,还能正常上课,甚至有人暗中保护你。你不觉得这本身就很奇怪吗?”
我盯着那个文件夹,喉咙发紧。
“有人希望你活着。”九条司说,“而且是清醒地、自由地活着。这在我们的历史上……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
他把文件夹收回公文包:“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记住,头痛的话随时找我,我的办公室在教师楼302。”
他离开后,我在空荡荡的教室坐了很久。直到锥生凛推门进来。
“他说了什么?”他问,声音紧绷。
我把九条司的话复述了一遍,但省略了那些“听见”的思绪碎片。锥生凛听完,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在恐吓你,同时也在试探。”他走到窗边,看着九条司远去的背影,“元老院想知道你知道了多少,谁在保护你,以及……保护你的原因。”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按兵不动。”锥生凛转身看我,“继续正常生活,但离九条司远点。任何他给的东西都不要碰,任何单独见面的机会都要避开。”他顿了顿,“还有,离夜间部也要远点。元老院现在盯着,任何接触都会被放大解读。”
我点头,但心里知道这不可能。蓝堂瑛的营养剂还放在宿舍抽屉里,昨晚玖兰朔的话还在耳边,而我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下午的课是体育,在室内体育馆。自由活动时间,我坐在看台角落休息。晓晓和其他女生在打羽毛球,笑声清脆。
手腕的灼热感又出现了,比之前更强。我低头看去,隔着皮肤,似乎能看见血管里流淌的微光——不是幻觉,是真的。淡淡的金色,随着心跳明暗变化。
我握紧手腕,试图压制。但就在这一瞬间,体育馆的门开了。
夜间部的几个人走进来。蓝堂瑛、一条拓麻,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他们穿着运动服,看起来也是来上体育课的——虽然时间不对,但没人敢问。
蓝堂瑛一眼就看见了我。他眼睛一亮,几乎是蹦跳着跑过来:“黑主同学!好巧!”
一条拓麻跟在后面,无奈地摇头。
“你们怎么……”我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蓝堂瑛靠近到三米内时,我脑子里的“声音”爆炸了。
不是九条司那种冷静的思绪碎片,而是炽热的、跳跃的、几乎不加掩饰的情绪洪流:
“……她今天穿运动服好可爱!”
“……脸色好像比昨天好点了,营养剂有效吗……”
“……好想再靠近一点……”
“……朔说不能吓到她,要慢慢来……”
“……但她血液的味道真的好好闻……”
那些“声音”争先恐后涌进来,没有语言,只有纯粹的情绪和画面碎片。我捂住耳朵,但没用——声音来自内部。
“黑主同学?”蓝堂瑛停住了,脸上露出担忧,“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视线开始模糊。体育馆的灯光变得刺眼,所有的声音——羽毛球击打声、笑声、说话声——都扭曲成奇怪的频率。而最清晰的是血液流动的声音,我自己的,还有……在场所有人的。
我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节奏。
能“分辨”出人类和血族的区别。
甚至能“感觉”到……饥饿。
不是我的饥饿。是他们的。体育馆里几个血族学生,包括蓝堂瑛和一条,他们身体深处那种对血液的本能渴望。虽然被理智压制着,但它存在,像背景音一样持续低鸣。
而我血液里的金色微光,像是对那种渴望的回应。
“离她远点。”锥生凛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挡在我和蓝堂瑛之间,声音冷得像冰。
蓝堂瑛皱眉:“她不舒服,我只是——”
“我说,离她远点。”锥生凛的手按在腰间——那里有他的武器。
一条拓麻走过来,按住蓝堂瑛的肩膀:“瑛,先回去。”
“可是——”
“听凛的。”
蓝堂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担忧是真的。但他还是被一条拉走了。其他血族学生也跟着离开,体育馆重新恢复正常。
锥生凛转过身,蹲下来看我。他的紫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心,愤怒,还有……恐惧。
“你听见了,对不对?”他压低声音,“他们的渴望。”
我点头,说不出话。
“这就是血统觉醒的第二步。”他的声音在发抖,“感知血族的存在,感知他们的状态,甚至……被他们的本能影响。”
他扶我站起来:“我们离开这里。现在。”
去医务室的路上,我几乎靠在他身上才能走稳。那种“听觉”渐渐消退,但残留的眩晕感还在。我能感觉到锥生凛身体的紧绷,还有他竭力压制的某些东西——某些黑暗的、暴烈的、想要冲破牢笼的东西。
“你也是,对不对?”我轻声问,“你也在渴望。”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没有说话。
那就是承认。
藤原清辞看到我的状态,立刻拉上检查床的帘子。他测了我的脉搏、血压,翻开我的眼皮检查瞳孔。
“觉醒加速了。”他低声说,看向锥生凛,“她接触了什么?”
“九条司,还有夜间部的人。”
藤原清辞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从药柜取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把这个喝了。镇定剂,能暂时压制过度的感知。”
我喝下去。液体冰凉,很快,那些杂乱的“声音”消失了,世界恢复安静。
“九条司给你吃了什么吗?”藤原问。
“没有。他给了药片,我没吃。”我顿了顿,“但我‘听见’了他的想法。他想用那个药片标记我,方便检测。”
藤原和锥生凛交换了一个眼神。
“读心?”藤原皱眉,“不应该这么早出现……”
“不是读心。”我努力描述那种感觉,“更像是……情绪的碎片。没有完整的句子,只有意图和感觉。”
藤原沉默了几秒,在病历上记录什么:“这个能力很危险。如果你在元老院面前暴露……”
“我会控制住。”我说。
“你控制不了。”锥生凛突然开口,“觉醒是本能,就像呼吸。你只能压抑,不能停止。”
医务室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弟弟在我这里。旧校舍,现在过来。——零”
锥生凛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夺过手机,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几乎要捏碎屏幕。
“谁发的?”藤原问。
“……锥生零。”锥生凛的声音嘶哑,“我弟弟。”
“你弟弟?他不是在——”
“他应该在中立区的疗养院。”锥生凛打断他,转身就往外冲,“九条司……一定是元老院把他弄来的。他们要逼我……”
“凛,等等!”藤原拉住他,“这明显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锥生凛甩开他的手,紫眸里是近乎疯狂的决绝,“但我弟弟在他们手里!”
他冲了出去。门重重关上,震得药柜玻璃嗡嗡作响。
我坐起来,眩晕感还没完全消退,但脑子异常清醒。
“旧校舍在哪里?”我问藤原。
“你想都别想。”藤原按住我,“凛说得对,这是陷阱。很可能是为了引你出去。”
“但如果锥生零真的在呢?”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元老院抓了他,用他来威胁锥生凛,或者……威胁我?”
藤原沉默了。
我下床,穿好鞋:“告诉我旧校舍在哪里。”
“……我跟你一起去。”藤原脱下白大褂,“至少,我是医生。而且九条司不敢对我怎么样——藤原家还有利用价值。”
旧校舍在主校区西北角,已经废弃多年。我们到的时候,天完全黑了。建筑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窗户破碎,藤蔓爬满墙壁。
正门虚掩着。推开门,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
“分开找。”藤原低声说,“保持手机通话,有任何情况立刻喊。”
我点头,朝左边的走廊走去。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步都激起细小的灰尘。走廊两侧是废弃的教室,门大多半开着,里面是翻倒的桌椅和散落的课本。
走到第三个教室门口时,我停住了。
教室里有人。
不是锥生凛,也不是他弟弟。是一个女孩,背对着我,站在窗边。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长发,纤细的肩膀,穿着夜间部的白色制服。
她缓缓转过身。
是早园琉佳。那个黑发红眸、气质高傲的夜间部女生。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比我想象的快。”
“锥生零在哪里?”我问。
“锥生零?”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啊,你说那个被囚禁在疗养院的小猎人?他不在这里。”
我的心脏沉下去。
“那短信——”
“是我发的。”早园琉佳朝我走来,高跟鞋在空荡的教室里敲出清脆的回响,“用了一点小手段,模仿了锥生凛弟弟的口气。很简单,锥生零的所有医疗记录都在元老院数据库里,包括他的语言习惯。”
她在距离我两米的地方停下,红眸在黑暗中幽幽发亮:“但我没完全说谎。锥生凛确实有个弟弟,确实在元老院控制下。今天下午,他已经被转移到学园附近的监护设施了。所以某种意义上……‘在我这里’也没错。”
“你想干什么?”
“测试。”她微笑,“元老院想知道你的能力到了什么程度,你的价值到底有多高。而最好的测试……是在压力下。”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教室的四个角落,阴影蠕动起来。四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从暗处走出,包围了我。他们的眼睛在兜帽下闪着饥渴的红光——低等吸血鬼,而且是被刻意激怒、处于狂躁边缘的那种。
“这些是‘不合格品’。”早园琉佳后退一步,靠回窗边,“血统不稳定,理智薄弱,对特殊血液的渴望……几乎无法压制。如果你真的有那么特别,就从他们手下活下来吧。”
她说完,纵身从窗户跃出,消失在夜色里。
而四个低等吸血鬼,同时朝我扑来。
---
下章预告:黑主光第一次被迫面对真正的生死战斗,觉醒的能力在危机中失控爆发。锥生凛和藤原清辞听到动静赶来,却看到惊人的一幕。而旧校舍的屋顶上,玖兰朔静立观望着这一切,手中把玩着一枚银色棋子:“让我看看,你到底值多少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