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园的雨，下得安静。

没有古镇的绵密，没有市区的嘈杂，只有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罩着成排的墓碑。

温以撑着黑伞，站在一座素白的墓碑前。

碑上刻着：“林素（1912-2001）一生温暖，如梨花开。”

没有生卒年之外的任何头衔，没有“爱妻”“慈母”这样的称谓。简单得像她的人生——或者说，像她选择展示给世界的样子。

肖稚宇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束新鲜的白菊。胡羞和裴轸站在稍远处，一个红着眼眶，一个表情肃穆。

温以奶奶

温以开口，声音在雨里很轻

温以我是温以。您没见过我，但我见过您——在画里，在信里，在...很多人的记忆里。

她蹲下身，将怀里那枝从朱家角带来的、新折的梨花放在碑前。白色的花瓣在雨里微微颤抖。

温以爷爷的事，我知道了。您的事，也知道了。

温以伸手，轻轻拂去碑上照片的雨珠——那是一张年轻时的黑白照，林素侧身站在梨树下，笑得温婉

温以您等了他一辈子，一定很辛苦。

雨声渐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肖稚宇也蹲下来，将那束白菊并排放下

肖稚宇林女士，我是肖墨白的孙子。我祖父...他让我说声对不起。

肖稚宇虽然我不知道他具体对不起什么，但我想，应该是很多事。

照片里的林素静静微笑着，眼神温柔

肖稚宇他终身未娶，拉了一辈子胡琴

肖稚宇临终前，他反复说‘梨花开的时候，记得告诉她，琴谱在第三个抽屉’。”

肖稚宇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琴谱里，应该藏着什么。

温以转头看他

温以什么琴谱？

肖稚宇我祖父留下的，几十本手抄的工尺谱。我一直以为只是他练琴用的。

肖稚宇肖稚宇站起身

肖稚宇回去我找出来。也许...里面有您爷爷留下的信息

裴轸密码？

裴轸忽然开口。三人看向他

裴轸秦宵先生是工程师，习惯用数据和密码传递信息。

裴轸走到墓碑前，仔细看碑文的刻字

裴轸林女士是画家，擅长图像记忆。

裴轸如果他们要用一种只有彼此能懂的方式留下信息...

温以琴谱密码

温以接上

温以就像在天蟾舞台找到的那些

胡羞小声说

胡羞可那些密码不是已经破解了吗？说的是码头爆炸的事

肖稚宇也许还有别的

肖稚宇肖稚宇看向温以

肖稚宇我祖父抄了几十本，不可能全是同一件事的信息。而且...

他顿了顿

肖稚宇小时候看他整理琴谱，会把某些页码折角。

肖稚宇我当时问，他说‘这是只有知音才懂的标记’

雨小了些。远处传来扫墓人的脚步声和低语

温以先回去吧。

温以最后看了墓碑一眼

温以有些事，急不得。八十年的秘密，不差这一天两天

四人离开墓园。

上车前，温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雨幕里渐渐模糊，只有那束白菊和梨花的白，清晰得像一道光。

回市区的路上，温以收到了母亲的微信照片。一个老旧的樟木箱，打开着。

里面是整整齐齐捆扎的信件，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文澜老师转交素素。秦。

温妈你爸手欠，拆了一封

母亲发来语音，声音里带着歉意

温妈结果看到内容...我觉得你得马上回来看看。

温以点开下一张照片。是信纸内容：“素：事急，长话短说。明日行动若成，可扭转战局。若败，我必不存。箱中图纸已托墨白转交‘青鸟’。你若有孕，务必保重。孩子名，我已想好。若为子，叫‘念修’，念山河重修，盛世可期。若为女，叫‘以宁’，以吾之力，换她安宁。——宵，十一月一日夜

温以的手在抖

肖稚宇怎么了？

开车的肖稚宇问。

温以把手机递给他。肖稚宇扫了一眼，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急停

肖稚宇十一月一日...

肖稚宇行动前一天。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所以...安排了所有事

温以包括孩子的名字。

温以声音发哑

胡羞念修，以宁...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胡羞凑过来看，眼泪吧嗒掉下来

胡羞他都知道...他知道可能有孩子...

裴轸但他不知道真的有了

裴轸冷静分析

裴轸从信件语气看，这是预防性安排。他考虑到各种可能性，做了最周全的准备。

温以想起林素日记里那句“确诊有孕。不知该喜该悲”。

温以她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读到这封信的？知道孩子的父亲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不知道这个孩子真的存在

肖稚宇回去

肖稚宇重新发动车子

肖稚宇现在就去你家

温以家的老房子在徐汇区一条安静的弄堂里。

红砖墙，黑铁门，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温以的母亲等在门口，看到车子，快步迎上来。

温妈以以...

母亲的眼睛是红的，显然哭过

温以妈

温以下车抱住她

温以没事，我都知道了。

温妈你爷爷他...

母亲哽咽

温妈从来没说过...

温以他答应过要保密

温以轻声说

温以答应了，就要做到。这是爷爷的脾气。

走进屋里，那个樟木箱就放在客厅中央。父亲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封拆开的信，脸色复杂。

温以爸

父亲抬起头，看着女儿，又看看她身后的三个人，最后目光落在肖稚宇脸上——他记得这张脸，在女儿的手机屏保上见过。

温爸坐吧

父亲叹气

温爸这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温以在父亲身边坐下，拿起那封信。纸质脆了，墨迹也淡了，但字里行间的决绝和温柔，依然清晰

温爸你爷爷是孤儿。

父亲缓缓开口

温爸你太爷爷——温文澜老师，从上海带回一个婴儿，说是故人之子，父母都不在了。

温爸奶奶不能生，就把这孩子当亲生的一样养大

他看向温以

温爸你爷爷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但太爷爷对他视如己出，他也从不多问。

温爸直到八十年代，有个姓张的老太太从上海来，说是受人之托，送一封信

温以张奶奶？

温以问

温爸应该是。

温爸你爷爷和她在屋里谈了一下午，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温爸后来他告诉我，他亲生父母是好人，只是生不逢时。

父亲顿了顿

温爸但他没说具体是谁，只说‘知道他们爱过我，就够了’

温以翻开箱子里的其他信件。

大部分是林素写给温文澜的，汇报孩子的成长情况，感谢他的养育之恩。

其中一封信里夹着一张照片——年轻的林素抱着婴儿，站在梨树下，笑得温柔而悲伤。

照片背面写：“念修周岁。素字。”

温以爷爷知道她来看过他吗？

温爸知道。张奶奶每次来，都会偷偷在幼儿园外看他。

温爸你爷爷说，他记得有个穿蓝衣服的阿姨，总是站在槐树后面，一看就是一下午。

父亲眼睛又红了

温爸但他从不过去相认。他说...不想打扰她的生活

肖稚宇忽然开口

肖稚宇林女士后来，一直是一个人？

温妈嗯。终身未嫁。

温以的母亲接话

温妈张奶奶说，她姐姐心里装不下别人了。守着一段回忆，也能过一辈子。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裴轸忽然站起身，走到樟木箱前，仔细查看箱盖内侧

裴轸这里有字

温以凑过去。

箱盖内侧，用极淡的墨写着几行小字，像是某种清单：

琴谱三卷

甲册图纸七张

庚箱怀表一枚

酉盒梨枝一束

辰匣

温以是藏物清单

肖稚宇也过来看

肖稚宇甲、庚、酉、辰...是天干地支，对应方位或者编号

温以琴谱在第三个抽屉

温以想起肖稚宇祖父的话

温以‘三’对应‘丙’，但这里是‘甲册’...

胡羞可能不止一套。

胡羞小声说

胡羞像那种...连环套，一个线索引向下一个

裴轸已经拿出手机开始计算

裴轸天干地支可以对应时间、方位、序号。

裴轸如果结合秦宵的工程师思维，很可能用坐标或密码的形式来记录藏匿位置。

他快速在备忘录上写着

裴轸甲1，乙2，丙3...‘甲册’可能是第一套。

裴轸‘庚箱’庚是第七，可能指第七个箱子。

裴轸‘酉盒’酉是第十，第十个盒子...

温以等等。

温以打断他

温以如果林素把这些东西分散藏在不同的地方，那她一定留下了地图或者索引。

温以否则后人根本找不到。

肖稚宇和温以对视一眼

同时想到——

温以《江南夜戏》

肖稚宇《江南夜戏》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光洒进工作室。

温以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肖墨白一生的孤独。爱一个人，却不能说。

见证一段爱情，却不能言。守着惊天秘密，却不能泄。只能在琴声里，在折角的谱页里，在临终的呓语里，留下一点痕迹。

等八十年后，有人能懂。

温以肖稚宇

温以叫他。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温以你祖父不是懦夫。

她认真地说

温以他完成了秦宵的托付，保护了图纸，保守了秘密。

温以他让林素知道她爱的人值得，让我爷爷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他做得...很好。

肖稚宇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上，无声无息。

胡羞也哭了，靠在裴轸肩上。裴轸身体僵了僵，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许久，肖稚宇抹了把脸，站起身。

肖稚宇七个地方，七张图纸。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很坚定

肖稚宇我们去找。找到秦宵留下的完整真相，也找到我祖父...完整的人生。

温以点头，握紧他的手。窗外的月光很亮，照亮了桌上那幅《江南夜戏》。

画中，戏台上的灯火，终于要照进现实了。

第五章:福寿园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