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园晚上六点就闭园了。
但裴轸在闭园前五分钟，拿着同济大学建筑学院的介绍信，带着三人从边门进了园子。
看门的老大爷眯着眼看了信，又看看他们
爷爷又是搞测绘的？上个月不才来过一批？
裴轸补充测量
裴轸面不改色
裴轸古建筑保护项目，需要夜间数据做对比
老大爷嘟囔着
爷爷现在的年轻人真拼
还是摆摆手放行了。
园子里空无一人。灯笼在晚风里摇晃，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九曲桥上，胡羞紧紧跟着裴轸，小声问
胡羞裴工，你以前经常...这样违规进景区吗？
裴轸第一次
裴轸打着手电，仔细对照地图和手机上的扫描图
裴轸但根据概率，这种历史园林的管理通常存在盲区。
裴轸闭园后两小时内，只有一名保安巡逻，路线固定，间隔四十七分钟
肖稚宇在后面笑
肖稚宇裴工，你这是把踩点说得像在做结构分析
裴轸本质相同
裴轸认真道
裴轸都是分析系统漏洞，寻找最优路径
温以没说话。她手里拿着那张从琴谱密码破译出的地图，上面标注的豫园藏点，是湖心亭东南角的石凳
温以第七块石板，撬开。
密码这么写。
湖心亭四面环水，只有一座小桥相连。
夜里看，亭子在水中倒影摇曳，像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温以是这里。
温以蹲下身，用手电照向石凳底部。
果然，第七块石板的缝隙明显比其他石板宽，边缘有撬动过的痕迹。
肖稚宇从背包里拿出撬棍——专业文保用的那种，不会对石材造成损伤。
裴轸按住他的手
裴轸等等。先检查石板下的传感器。
肖稚宇传感器？
裴轸2019年豫园数字化改造时，在重点文物下都安装了震动传感器。
裴轸掏出一个小型仪器，在石板周围扫描
裴轸如果暴力撬动，会触发警报。
胡羞瞪大眼睛
胡羞那怎么办？
裴轸没回答，只是继续扫描。
片刻后，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声。
裴轸有。但...
他推了推眼镜
裴轸安装位置偏了零点三厘米。可能是因为石凳本身有微倾，施工时没校准。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几个橡胶垫，小心地塞进石板四周的缝隙
裴轸现在撬，震动会先传导到橡胶上，减弱百分之七十。只要在三秒内完成，就不会触发阈值
肖稚宇和温以对视一眼。这个工程师，比他们想的要“专业”得多
肖稚宇开始？
肖稚宇握紧撬棍。裴轸点头，同时按下秒表。撬棍插入缝隙，轻轻一撬——石板松动。
三秒，石板被完整取下。底下是个小小的凹槽，里面放着一个油布包裹的铁盒。秒表停在2.87秒。
裴轸成功。
裴轸收起工具。胡羞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温以小心地取出铁盒。
盒子不大，但很沉。
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图纸，和一张字条。
。图纸展开，是豫园的完整测绘平面图，标注着每栋建筑的建造年代、结构特点、甚至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薄弱点”。
字条上写：“豫园，明万历始建，清乾隆扩建。此图标注之薄弱点七处，若爆破得当，可阻敌行军而保主构不塌。秦宵测绘，林素制图，丁丑年九月。”丁丑年九月，1937年9月。上海沦陷前。
胡羞他们在标记...
胡羞声音发颤
胡羞标记哪些地方可以炸，用来阻挡日军？
裴轸而且要不破坏主要建筑
裴轸仔细看图
裴轸很专业的战术爆破设计。只摧毁通道和次要结构，让园林本身得以保存
肖稚宇看向温以
肖稚宇你奶奶的制图水平，不输专业工程师。
温以没说话。
她正看着图纸右下角的一行小字，是林素的笔迹：
“愿此图永无用武之地。愿战火永不至此。愿后人见此，知我辈曾竭力守护。——素”
月光透过亭檐，照在泛黄的图纸上。
那些精细的线条和标注，在光线下仿佛还在呼吸。
肖稚宇还有六个地方
肖稚宇小心地卷起图纸
肖稚宇下一个是静安寺
温以明天吧
温以轻声说
温以今天...我想静一静。
四人离开豫园，找了家还开着的小馆子吃宵夜。
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打瞌睡。
胡羞点了四碗馄饨，热腾腾的端上来。
胡羞裴工
她舀着汤，忽然问
胡羞你刚才那些工具...震动传感器探测器、橡胶垫、秒表，都是随身带的？
裴轸正在用纸巾擦筷子，闻言顿了顿
裴轸不是。今天特地带了
胡羞为什么？
裴轸因为根据数据分析，我们接下来要找的七个藏点，至少有三个在受保护的文保单位内。
裴轸认真道
裴轸豫园是第一个。
裴轸后续的静安寺大殿、外滩信号塔，都可能有安防措施。
裴轸提前准备，是效率最优解。
肖稚宇笑了
肖稚宇裴工，你这份工作要是干不下去了，可以考虑转行做...特种行动顾问？
裴轸不
裴轸摇头
裴轸我的专业是结构工程。这些只是必要技能。
胡羞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想笑，又有点心疼。
这个人，把所有事都当成项目来做，包括今晚这种“违规操作”。
胡羞裴轸
她小声说
胡羞你以前...有没有做过不那么‘合规’的事？
裴轸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澈
裴轸有
胡羞什么时候？
裴轸大学时。导师的课题需要一批特殊钢材，采购流程要三个月。
裴轸但实验节点只剩一个月
裴轸回忆道
裴轸我计算了所有可能的替代方案，最后找到一家小厂，用非标工艺做出了相似性能的材料。
裴轸但需要签免责协议，而且...不能走学校账目。
胡羞你签了？
裴轸签了。用自己的奖学金垫了钱。
裴轸推了推眼镜
裴轸实验成功了。导师知道后，帮我补了手续，还多批了一笔经费。
他说
裴轸合规很重要，但有时候，突破规矩才能突破极限。
他顿了顿
裴轸当然，这是特例。大部分时候，遵守规则是安全的。
温以忽然问
温以裴工，你觉得我们这样做...对吗？
温以夜里潜入文保单位，撬开石板，拿走八十年前藏的东西？
裴轸思考了几秒。
裴轸从法律角度，不对。
裴轸从文物保护角度，我们用的是专业工具，没有造成破坏。
裴轸从...
他看向温以
裴轸从情感角度，这是你家族的遗物，你有知情权。
肖稚宇那从你的角度呢？
肖稚宇问
裴轸从我的角度
裴轸放下筷子
裴轸结构工程师的第一原则，是确保结构安全。
裴轸那些图纸标注的爆破点，如果落在不懂行的人手里，是隐患。
裴轸我们找到，妥善处理，是在消除隐患。
他顿了顿
裴轸而且，我看过秦宵的图纸。
裴轸他的测绘精度和结构分析，放在今天也是专业水平。
裴轸这样的技术，不该被遗忘。
馄饨吃完了。老板过来收碗，打着哈欠说“要打烊了”。
走出小店，夜风很凉。
胡羞缩了缩脖子，裴轸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胡羞谢谢
胡羞小声说，耳朵有点红
裴轸你的体温偏低，容易感冒。
裴轸语气平静
裴轸建议明天多穿一件。
肖稚宇裴工
肖稚宇揽住温以的肩膀，笑着问
肖稚宇你这是在用数据表达关心？
裴轸想了想
裴轸可以这么说。
裴轸根据我的观察，胡小姐在体温低于36.5度时，工作效率会下降百分之十五。
裴轸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裴轸她会不舒服。
胡羞低着头，脸全红了。
温以和肖稚宇相视一笑。
送胡羞和裴轸上车后，温以和肖稚宇沿着安静的街道慢慢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肖稚宇裴轸这个人
肖稚宇忽然说
肖稚宇挺有意思的。
温以嗯。一板一眼，但很可靠。
温以顿了顿
温以而且他对胡羞...是认真的。
肖稚宇你看出来了？
温以太明显了。
温以笑
温以他用结构力学的语言说情话，用数据分析表达关心。
温以这种‘裴轸式浪漫’，一般人还真招架不住。
肖稚宇握住她的手
肖稚宇那你呢？招架得住我的浪漫吗？
温以你？
温以挑眉
温以你只会说‘这房子结构有问题，得修’。
肖稚宇那也是浪漫
肖稚宇认真道
肖稚宇我想和你一起，修很多老房子，做很多展览，过很多年。
肖稚宇这种浪漫，比鲜花巧克力持久。
温以笑了，靠在他肩上。
温以肖稚宇
肖稚宇嗯？
温以等七张图纸都找齐，我们办个展览吧。
温以不公开那些敏感内容，就展示...那个年代普通人的守护。
温以秦宵的测绘，林素的制图，你祖父的传递。
肖稚宇好
温以名字就叫...《守护者地图》。
肖稚宇好
温以然后我们就结婚。
温以简单点，就我们四个人，吃顿饭。
肖稚宇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肖稚宇温以，你这是求婚吗？
温以是
温以抬头看他
温以你接不接受？
肖稚宇笑了，低头吻她。
很轻的一个吻，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在路灯温柔的光里。
肖稚宇接受。
肖稚宇但我要补个戒指。
肖稚宇不要钻石，要...老房子的瓦片磨的。
肖稚宇我们的第一栋修复老宅的瓦
温以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交叠，分不清彼此。
肖稚宇明天静安寺
肖稚宇我查了资料，静安寺的大雄宝殿，1937年刚重修过。
肖稚宇秦宵很可能参与了结构测绘。
温以那图纸会藏在哪里？
肖稚宇不知道。但密码说‘佛前灯下，第七砖’
肖稚宇佛前那么多灯，哪一盏？
温以想了想
温以长明灯。永不熄灭的那盏。
肖稚宇有道理
肖稚宇明天早点去，趁早课人多的时候混进去
温以要叫胡羞和裴轸吗
肖稚宇当然。裴轸的‘专业技能’，很有用
人走到公寓楼下。温以正要上楼，肖稚宇叫住她。
肖稚宇温以。
温以嗯？
肖稚宇谢谢你
温以谢什么？
肖稚宇谢谢你是你
肖稚宇没有因为身世改变，没有因为秘密退缩。
肖稚宇还是那个一眼能看穿赝品，敢在深夜潜入豫园，敢跟我这个‘民国幽灵替身’求婚的温以。
温以走回来，踮脚亲了亲他的脸颊。
温以也谢谢你是你
温以没有在虚构的故事里沉沦，没有用愧疚绑架自己。
温以还是那个会修房子，会为祖父流泪，会为我准备老房瓦戒指的肖稚宇。
两人相视而笑
温以明天见
肖稚宇明天见
温以上楼。
肖稚宇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才转身离开。
夜很深了。城市睡了，但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下一页。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胡羞的公寓里，裴轸正在用平板规划明天的路线。
裴轸从静安寺正门进，顺时针绕殿三圈，观察所有长明灯的位置。然后...
胡羞裴轸。
裴轸嗯？
胡羞你今天把外套给我，是怕我感冒，还是怕我工作效率下降？
裴轸的手停在屏幕上。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难得地显出一丝无措
裴轸都怕。
胡羞那哪个更多一点？
裴轸沉默了几秒，然后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很多，也柔和了很多。
裴轸胡羞
裴轸在我的数据模型里，你感冒的优先级，高于一切工作指标。
裴轸这个答案，够清楚吗？
胡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胡羞够清楚了。
胡羞那明天，我也给你带件外套。
胡羞静安寺殿里阴，容易着凉。
裴轸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最大程度的笑容了
裴轸好
裴轸谢谢
窗外，月亮西斜。
四个人的夜晚，各自安睡。
而明天，还有六张图纸
六个秘密
六段等待了八十年的时光
在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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