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静安寺的晨钟响了。
悠长的钟声穿过薄雾，惊起殿檐上栖息的鸽子。胡羞站在山门外，裹着裴轸的外套，小声嘀咕
胡羞我第一次这么早来寺庙...还是来偷东西的。
裴轸不是偷。
裴轸纠正
裴轸是取回家族遗物。而且，我们有正当理由。
他晃了晃手里同济大学的介绍信。
肖稚宇和温以从出租车上下来。温以今天穿了件素色长衫——肖稚宇建议的
温以这样在庙里不显眼
肖稚宇走吧。
肖稚宇看了眼手机
裴轸早课六点半开始，我们有二十分钟。
四人混在早起的香客中进了山门。
大雄宝殿里灯火通明，几个僧人在做早课准备。
长明灯在佛前静静燃烧，一共七盏，排成一列。
温以第七砖...
温以小声念道
裴轸可是长明灯下没有砖，是石台
裴轸已经蹲下身，用手电照向石台底部
裴轸是地砖。长明灯的石台压在第七块地砖上。
肖稚宇那得挪开石台？
裴轸不用。
裴轸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可伸缩的内窥镜
温以从侧面缝隙插进去，看看下面有没有东西。
他把内窥镜小心地探入石台和地砖的缝隙。
屏幕亮起，显示着黑暗中的画面——灰尘，蛛网，然后...
裴轸有
裴轸压低声音
裴轸铁盒，和豫园那个一样。
胡羞紧张地左右张望
裴轸怎么取？石台至少两百斤吧？
温以有机关。
温以忽然说
温以你们看石台侧面，有磨损的痕迹。这个石台...应该能转动。
裴轸仔细检查
裴轸没错。底部有转轴，很隐蔽。
裴轸但需要三个人同时推。
肖稚宇、温以、裴轸站到石台三侧。胡羞在门口望风。
一、二、三——”石台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转动了三十度。
底下露出一个方形凹槽，铁盒就在里面。温以迅速取出盒子，三人将石台转回原位。
整个动作不到十秒。
肖稚宇得手了
肖稚宇低声说。四人快速离开大殿，在殿后的竹林里打开盒子。
这次不是图纸，而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草图——全是静安寺周边街区的建筑测绘，标注着每一栋房子的结构特点、材料、甚至住家情况。
胡羞这是...
胡羞瞪大眼睛
胡羞这不只是测绘，这是...情报收集。
裴轸快速翻页
裴轸看这里。标注了哪些房子住了日本人，哪些是商铺，哪些是民宅。还有...逃生通道。
肖稚宇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秦宵和林素的合影。
两人并肩站在静安寺的放生池前，都穿着普通的布衫，笑得腼腆。
两人并肩站在静安寺的放生池前，都穿着普通的布衫，笑得腼腆。照片背面写：“丁丑年重阳，摄于静安寺。愿山河无恙，岁月静好。秦&素
温以重阳节...
温以轻声说
温以1937年重阳，是10月12日。离码头爆炸，还有二十天。
照片里，林素手里拿着一枝菊花。秦宵的手，很轻地搭在她肩上。
胡羞他们那时...
胡羞一定很幸福吧
裴轸合上笔记本
裴轸这些资料，如果落在日军手里，秦宵必死无疑。
裴轸他藏在庙里，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肖稚宇也是最虔诚的守护
肖稚宇看着大雄宝殿的方向
肖稚宇在佛前藏下这些东西，是希望佛祖保佑吧。
晨钟又响了。早课开始了，诵经声从大殿里传出来，低沉，悠长。
温以走吧。
温以小心地收起笔记本和照片
温以下一站，徐家汇天主堂。
徐家汇天主堂是哥特式建筑，高耸的尖顶在晨光中泛着暗红。
这次不用“潜入”——裴轸联系了教堂的修缮委员会，以“历史建筑测绘研究”的名义，拿到了临时工作证。
温以第三处藏点，在钟楼的第十三级台阶下。
温以看着密码译文
温以台阶是木质的，需要撬开。
神父领着他们上钟楼。旋转的木楼梯狭窄陡峭，胡羞爬到一半就腿软，被裴轸从后面轻轻托住。
胡羞谢、谢谢...
她脸红了。
裴轸重心前倾，踩稳再迈步。
裴轸像爬脚手架一样。
肖稚宇裴工，你爬过很多脚手架吧？
肖稚宇在前面问
裴轸大学时在工地实习，爬了三个月。
裴轸每天上下二十趟，习惯了。
爬到钟楼顶，已经能俯瞰大半个上海。
神父打开通往钟室的小门：“就是这里。你们测量吧，我下去准备弥撒。
等神父的脚步声远去，四人立刻开始行动。
肖稚宇第十三级...
肖稚宇数着台阶
肖稚宇就是这级。
台阶是厚实的橡木，用巨大的铁钉固定。裴轸检查了钉子
裴轸锈死了。需要专业工具。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液压钳——胡羞已经见怪不怪了。
胡羞你连这个都带了？
裴轸预测到可能需要
裴轸戴上护目镜
裴轸站远点，可能有木屑飞溅
液压钳轻易地剪断锈钉。撬开木板，下面果然有个凹槽，但不是铁盒，而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圆柱形容器
胡羞这是什么？
胡羞好奇。温以小心地打开油布。里面是个黄铜制的圆筒，拧开盖子，倒出一卷微缩胶片。
肖稚宇愣住
肖稚宇胶卷？
肖稚宇需要显微阅读器。
裴轸我实验室有。
他们把台阶复原，下到教堂地下室。裴轸用随身带的便携式显微阅读器接上平板，胶卷的内容在屏幕上显现——是图纸。
但不是建筑图，而是...机器图纸
裴轸枪械设计图。改进型毛瑟步枪，还有...某种爆炸装置。
图纸的右下角，是秦宵的签名，和一行小字：“改良设计，射程增30%，精度提15%。若能量产，可缩小装备差距。——宵，丁丑年八月”
胡羞他不是测绘员吗？
胡羞怎么还会设计武器？
肖稚宇秦宵是柏林工业大学毕业的
肖稚宇我查过档案。他学的是机械工程，专攻武器制造。
肖稚宇1934年回国，名义上在上海的德国洋行做工程师，实际...
温以实际在为抗日力量改进装备。
温以接上。裴轸继续翻动胶片。后面是各种武器的改良方案，每一张都有详细的计算和数据。
最后一张，是秦宵和林素的合影——这次是在工作室，秦宵指着图纸讲解，林素在旁记录。
照片背面写：“素素说枪太冰冷，不如多画些房子。我笑她天真。但若真能只画房子，该多好。——宵”
温以他不想做这个。
温以但他必须做。
肖稚宇握住她的手
肖稚宇就像我祖父不想传递那些情报，但必须传递。
肖稚宇那个年代，没人能选。
地下室很安静。远处传来唱诗班的歌声，空灵，圣洁。
裴轸还有四张图纸。
裴轸外滩信号塔，城隍庙，十六铺码头，还有...龙华寺。
胡羞龙华寺？
胡羞那不是...
肖稚宇1937年11月，龙华寺被日军占为指挥部。
肖稚宇如果秦宵在那里藏了东西，很可能已经...
温以去看看才知道
温以但今天先到这里。我们需要消化这些信息
四人离开教堂。阳光正好，照在教堂的玫瑰窗上，投下七彩的光斑。
胡羞裴工
胡羞你实验室能冲洗这些胶片吗？
裴轸能。但需要时间
裴轸看了看表
裴轸明天可以出结果
胡羞那明天我们去外滩信号塔？
裴轸外滩信号塔现在是观光塔，白天人多。
裴轸建议晚上去，以‘结构安全检查’的名义。我认识管理方的人。
肖稚宇笑了
肖稚宇裴工，你的人脉比我想的广。
裴轸同济校友，遍布上海建设系统。
裴轸这是资源优势，要合理利用。
温以的手机响了。是母亲。
温妈以以，你外婆箱子的信，我都整理出来了。
温妈有几封...你最好看看。是林素写给你爷爷的，从他出生到十八岁，每年一封。
温以握紧手机
温以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她对三人说
温以我得回家一趟。那些信...可能是拼图的最后几块。
肖稚宇我陪你
肖稚宇立刻说
肖稚宇不用。你陪裴工处理胶片，胡羞帮忙。
温以深吸一口气
温以有些事，我想自己先看。
肖稚宇看着她，最终点头
温以好。有需要随时打电话。
温以打车离开。肖稚宇望着车尾灯，久久没动。
胡羞担心她？
肖稚宇嗯。
肖稚宇知道得越多，背负得越重。我怕她...
裴轸她能扛住。
裴轸平静地说
裴轸从她指出那只梅瓶是赝品开始，我就知道，她比看起来坚强。
裴轸而且，她有我们。
肖稚宇转头看他，笑了
肖稚宇裴工，你这话说得...很有人情味。
裴轸推了推眼镜
裴轸这是事实陈述。团队协作，是最高效的问题解决方式。
肖稚宇也包括情感问题？
裴轸情感问题...
裴轸顿了顿，看向胡羞
裴轸也在我的学习范围内
胡羞脸又红了，低头假装看手机。
夕阳西下，三人的影子在教堂前拉得很长。
而城市另一端的弄堂里，温以正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面前摊着十八封信。
从1938年到1956年，每年一封。
林素写给从未谋面的儿子的信。
她拿起第一封。
念修吾儿：
今日你满月。我请张奶奶偷偷去看你，回来说你胖了，会笑了。
妈妈很高兴，也很想你...
温以的眼泪，无声地落在信纸上。
窗外，暮色四合。
而八十年的时光，在这些泛黄的信纸里，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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