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收了张敬之的乌纱帽,没在朱雀大街多做停留。他将歪腿木桌和青布包袱寄放在街口的老茶馆,揣着那枚总不离手的铜钱,慢悠悠往城南的破庙走去。
那是他暂居的地方,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却胜在清静,正合赊刀人不喜喧嚣的性子。
刚推开庙门,一股淡淡的杀气便扑面而来。
陈三脚步未停,反手掩上门,目光落在殿中那道纤瘦的黑影上。黑影背对着他,一身素色衣裙,腰间悬着柄短剑,墨发如瀑,即便只是个背影,也透着股凛冽的傲气。
“阁下跟踪陈某一路,所为何事?”陈三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黑影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丽却冷冽的脸。眉如远山,眸若寒星,唇角抿成一道锋利的弧线,正是昨夜盗走传国玉玺的赵九娘。
她上下打量着陈三,见他衣着朴素,气质淡然,全然不像能搅动朝堂风云的人,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沉声道:“朱雀大街上,你立契取张敬之乌纱帽,是算准了我会盗玉玺?”
陈三靠在门框上,指尖转着铜钱,轻笑一声:“赊刀人不算人,只算因果。张敬之失信于天,失民心,失权柄,是迟早的事。姑娘不过是恰逢其会,推了一把罢了。”
赵九娘瞳孔微缩。她本以为这赊刀人是算准了她的行踪,却没想到对方竟看得如此通透。
她沉默片刻,忽然屈膝,对着陈三行了一个大礼,语气郑重:“前朝赵氏遗孤赵九娘,恳请赊刀人,赊我一刀。”
陈三挑眉,没应声。
赊刀人有三不赊,这规矩,他得先讲清楚。
“赊刀人三不赊:不赊无信者,不赊绝户者,不赊逆天者。”陈三缓缓道,“姑娘要赊什么?先说来听听。”
赵九娘抬起头,眸子里燃着不灭的火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要赊你一刀,助我颠覆大胤,光复故国。事成之后,以半壁江山为酬!”
此言一出,破庙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颠覆大胤,光复故国。这八个字,字字都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株连九族的下场。
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陈三只是微微眯起眼,指尖的铜钱转得慢了些。
他看着赵九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仇恨,有野心,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他知道,这姑娘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那些被大胤苛政压迫的百姓,为了那些惨死在屠刀下的前朝遗民。
“颠覆大胤,是逆天而行。”陈三淡淡道,“赊刀人不赊逆天者,姑娘请回吧。”
赵九娘脸色一白,急忙道:“非是逆天!大胤皇帝昏庸,张敬之等奸臣当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我光复故国,是顺民心,应天意,何来逆天之说?”
她上前一步,声音急切:“我赵九娘在此立誓,若能复国,必轻徭薄赋,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三看着她决绝的模样,指尖的铜钱终于停了下来。
他沉默良久,忽然转身,从破庙的神龛后摸出一张泛黄的麻纸,一杆狼毫笔,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墨锭,在一块青石上磨了起来。
墨香袅袅,弥漫在破庙中。
赵九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陈三的动作。
只见陈三饱蘸墨汁,提笔在麻纸上落笔,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今赊赵氏九娘断刃刀一柄,立契为证:助其颠覆大胤,光复故国。应验之时,取酬——半壁江山。赊刀人陈三,立此为契。
写完,他将笔搁在一旁,看向赵九娘:“赊刀人规矩,立契需双方合意。姑娘若认,便在此处画押。”
赵九娘大喜过望,毫不犹豫地接过笔,咬破指尖,在麻纸的末尾按下一个血手印。
陈三也拿起笔,同样按下自己的手印。
两张麻纸,一人一份,契约既成,因果已定。
赵九娘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紧紧攥在手心,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陈三将麻纸叠好,揣进怀里,抬头看向赵九娘,忽然道:“有句话,陈某得先说在前头。”
“先生请讲。”赵九娘恭敬道。
“半壁江山,我不要。”陈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的,是你立誓的那十年太平。若复国之后,你失信于民,这赊刀契的因果反噬,第一个先找上你。”
赵九娘一怔,随即郑重颔首,字字铿锵:“先生放心,九娘一诺,重于泰山!”
破庙外,夕阳正好,余晖透过残破的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那张染了血手印的麻纸上,映出两个字——守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