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铁骑南下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京城的死水潭,激起漫天波澜。
朝堂之上,皇帝吓得瑟瑟发抖,太后终日以泪洗面,新首辅急得团团转,满朝文武吵成一团,却没一个人能拿出像样的对策。京畿大营的兵马,被张敬之的余党搅得军心涣散,根本不堪一击。
赵九娘的府邸里,却是灯火通明。
义军的将领们围坐在桌前,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北狄兵锋,面色凝重。
“北狄骑兵骁勇善战,来势汹汹,如今边关三城已破,再往前一步,便是京城。”副将沉声道,“我们的义军虽士气高昂,可兵力不足,粮草短缺,怕是难以抵挡。”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赵九娘,又落在一旁静坐的陈三身上。
赵九娘看向陈三,语气恳切:“先生,如今北狄来犯,大胤危在旦夕,还请先生再赊一刀,助我退敌。”
陈三指尖的铜钱转得飞快,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退敌不难,难的是,退敌的代价。”
“什么代价?”赵九娘追问,“金银珠宝,兵马粮草,九娘但凡有,绝不推辞。”
“赊这一刀,要赊的是大胤的国运。”陈三抬眼,目光深邃,“代价是,陈某此生,再不能为任何人立契赊刀。”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对赊刀人而言,不能立契赊刀,无异于废了毕生的传承。
赵九娘的心猛地一揪,她看着陈三裹着布条的左手,声音有些发颤:“先生……”
“但此事,陈某不能应。”陈三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满座皆惊。
赵九娘更是愣住了,她皱紧眉头,语气带着一丝不解:“为何?先生不愿?”
“赊刀人三不赊,第三条——不赊逆天者。”陈三放下铜钱,一字一句道,“北狄南下,虽是张敬之引狼入室,可大胤气数已尽,这是天道轮回。你若强行退敌,扶保这腐朽的王朝,便是逆天而行。陈某不能破了祖宗的规矩。”
“逆天?”赵九娘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满是怒意,“先生可知,北狄铁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他们屠城掠地,百姓流离失所,这难道是天道?我扶保的不是腐朽的王朝,是黎民百姓!是这天下苍生!”
她指着窗外,声音发颤:“那些灾民,刚刚吃上一口热粥,刚刚看到一点活下去的希望,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北狄的铁蹄践踏?先生所谓的规矩,在百姓的性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陈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指尖的铜钱停住了,却依旧摇了摇头:“规矩不能破。逆天而行,必遭反噬。届时,不仅是陈某,连郡主你,也会被因果缠上,不得善终。”
“我不在乎!”赵九娘怒喝,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我赵九娘,生于乱世,长于血海,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护得住百姓,就算遭天谴,我也认了!”
她死死盯着陈三,眼中满是失望:“我以为先生是心怀苍生之人,没想到,竟如此迂腐!你我盟约,助我颠覆大胤,光复故国,可如今,国将不国,民将不民,你却袖手旁观!陈三,你根本不是什么守信的赊刀人,你只是个……”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却字字诛心。
满座将领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陈三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看着赵九娘决绝的模样,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
“郡主可知,逆天而行的反噬,有多可怕?”陈三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了几分。
赵九娘梗着脖子,不肯退让:“我只知,见死不救,枉为人!”
陈三闭上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他从怀里摸出麻纸和狼毫,走到桌前,提笔蘸墨。
狼毫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笔。
赵九娘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支笔,心跳如鼓。
良久,陈三终于落笔,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今赊赵氏九娘断刃刀一柄,立契为证:退北狄铁骑,护大胤百姓周全。应验之时,取酬——赊刀人陈三,此生不得再立契赊刀。立此为契。
写完,他咬破早已愈合的左手食指,按下血印。
麻纸上的血印,红得刺眼。
赵九娘看着那行字,眼眶瞬间红了。她知道,这一纸契约,断的是陈三毕生的传承。
“先生……”赵九娘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陈三将麻纸递给她,淡淡道:“此契一成,陈某便再也不是赊刀人了。郡主且记住,今日之诺,是为百姓,非为大胤。”
赵九娘接过麻纸,紧紧攥在手心,用力点头:“九娘记住了!此生此世,定不负百姓!”
陈三笑了笑,转身看向舆图,目光落在北狄的主营方向。
“北狄虽勇,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陈三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他们的粮草,都囤积在后方的黑风岭。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北狄铁骑,不战自溃。”
他拿起笔,在舆图上圈出一个位置:“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设伏的绝佳之地。郡主可派一支精锐,夜袭黑风岭,纵火焚粮。”
赵九娘看着舆图上的圈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知道,陈三虽破了规矩,却为她铺好了退敌的路。
“好!”赵九娘重重点头,转身看向副将,厉声道,“传我将令,点齐三千死士,随我夜袭黑风岭!”
将领们齐声应和,声音响彻府邸。
夜色渐浓,星子隐没。
三千精锐死士,悄无声息地出了京城,直奔黑风岭而去。
陈三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去的兵马,轻轻抚摸着怀里的断刃刀。
刀身微凉,像是在惋惜,又像是在叹息。
他知道,从按下血印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赊刀人陈三了。
可他不悔。
因为,有些规矩,是用来守的;而有些东西,比规矩更重要。
比如,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