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2)

沙芬塔的府邸很大，大得空旷，也华丽得冰冷。高耸的穹顶，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墙壁上镶嵌着不知名的发光矿石，散发着恒定而缺乏温度的光。所有的家具、摆设都一丝不苟，透着军人式的严谨和某种不近人情的奢华。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生活的气息，更像一个精心打造的、巨大的陈列馆。

而安迷修，就是这陈列馆里唯一，且最珍贵的“藏品”。

沙芬塔确实很忙。作为路易士王新任的将军，重整军队、巩固权力，有数不清的事务需要他处理。偌大的府邸，白天常常只有安迷修一个人。

他可以在铺着厚重地毯的长廊里漫无目的地行走，脚步声被吸收，寂静吞噬一切。他可以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阿瑞斯星球特有的、带着金属光泽的天空和远处棱角分明的建筑群。这里没有地球的蓝天白云，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永恒不变的、秩序井然的冰冷。

他的活动范围被无形地限制在这座府邸之内。门口有守卫，看似恭敬，实则监视。他尝试过走向大门，颈间的金属环便会发出细微的嗡鸣，带来一阵并不剧烈却足以让他软倒的麻痹感。那是沙芬塔的警告，也是他无处可逃的证明。

力量全失的他，连这具身体都变得沉重而难以驾驭。稍微走快些会气喘，久站会腿软，空荡荡的经脉时常泛起隐痛，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

每一天，最固定的“节目”，便是傍晚时分，沙芬塔的归来。

无论多忙，沙芬塔总会回来陪他吃晚饭。

餐厅同样宽敞华丽，长长的餐桌足以容纳二十人，但通常只有他们两人，分坐两端，距离远得需要稍微提高音量才能听清对方说话。精致的、符合阿瑞斯最高标准的食物被机器人一样沉默的侍从端上来，摆盘精美，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沙芬塔会换下笔挺的军装，穿着相对休闲的服饰，但那股属于上位者和掌控者的气息却丝毫未减。他会询问安迷修今天做了什么，身体感觉如何，语气平和，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久别重逢的挚友，在进行日常的关怀。

安迷修通常只是简短地回答。“走了走”，“看了会儿窗外”，“还好”。他没什么可说的，也没什么想说的。他的世界被压缩在这座牢笼里，单调得乏善可陈。

沙芬塔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他有什么有趣的回应。他更像是在履行一种仪式，一种宣告所有权和建立亲密关系的仪式。他会亲自为安迷布菜，用那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将他认为有营养的食物放到安迷修面前的碟子里。

“多吃点，你还需要恢复。”他总是这么说，目光落在安迷修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带着一种评估和满意交织的复杂情绪。

有时，他会谈起军中的一些事务，或者阿瑞斯星的一些变化，语气随意，仿佛在分享，又仿佛在刻意让安迷修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运转，而这一切，已经与他这个被圈养起来的“前队长”无关。

安迷修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动一下餐具。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妥善保管起来的瓷器，被每日擦拭，精心养护，只为满足收藏者的观赏欲和占有欲。

这种日复一日的“陪伴”，这种无处不在地彰显着控制与“关怀”的日常，比直接的粗暴更让人窒息。它缓慢地磨损着安迷修的意志，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不再是战士，不再是队长，他只是沙芬塔的所有物，一个囚徒。

晚餐结束时，沙芬塔有时会走到他身边，手指再次抚过那个冰冷的颈环，或是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这里就是你的归宿，安迷修。”他的声音低沉而确信，“记住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