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了。
那头先是几秒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传来一个带着明显睡意、有些沙哑、却又瞬间紧绷起来的声音,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试探:“……喂?穆师兄?”
这声“穆师兄”透过话筒清晰地传出来,在安静的酒馆包厢里,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所有竖着耳朵听的兄弟们心头都是一震。这语气……太复杂了,有惊讶,有不确定,有下意识保持的礼貌疏离,但更深层里,似乎还藏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细微的紧张和关切。
张子墨立刻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靠又无奈:“喂,王橹杰吗?我是张子墨。”
“……子墨哥?” 王橹杰的声音更加疑惑了,睡意似乎消退了大半,“怎么是你?穆师兄的手机……”
“是,我们和恩仔在一起,”张子墨迅速切入正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担忧,“他喝多了,醉得有点厉害,现在……情绪不太稳定。”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电话那头的人消化这个信息。
果然,王橹杰那边沉默了,只能听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喝多了?情绪不稳定?以穆祉丞的性格和自制力……
“他……还好吗?” 王橹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太好。”张子墨实话实说,瞥了一眼旁边又抱着酒瓶开始小声啜泣、嘴里还念叨着“橹橹”的穆祉丞,叹了口气,“一直在哭,说胡话……我们有点搞不定他。以前……他喝多了,好像都是你照顾的?” 他试探着问,给了王橹杰一个台阶,也暗示了打电话的缘由。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朱志鑫、左航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王橹杰的反应。
他能听到这边隐约传来的、属于穆祉丞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穆祉丞……哭了?那个骄傲的、总是把情绪藏得很深的穆祉丞,喝醉了在哭?还……提到了他?
巨大的冲击和难以置信的情绪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担忧迅速占据了王橹杰的心头。他几乎能想象出穆祉丞现在狼狈又脆弱的样子。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划清界限,他只是一个前男友,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师弟。可是……他做不到。
“你们……在哪里?” 王橹杰的声音终于响起,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微颤。
张子墨心里一松,立刻报了酒馆的地址。“麻烦你了,橹杰。这么晚,实在不好意思。” 他语气诚恳。
“没、没关系。”王橹杰匆匆应道,“我……我马上过来。”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包厢里响起几道不约而同的呼气声。
“搞定了!”左航一拍大腿,压低声音兴奋道。
“他肯来,说明心里还有。”朱志鑫分析道,脸上露出一点欣慰。
张泽禹则看向依旧醉醺醺、对外界变化毫无所觉的穆祉丞:“接下来,就看他们自己了。我们……是不是该撤了?”
张子墨点了点头:“等他来了,我们就找借口离开,给他们留点空间。不过得等恩仔稍微……安静点。” 他看着又开始嘟囔“不要走”的穆祉丞,有些头疼。
大约二十分钟后,酒馆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个穿着浅色连帽卫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匆忙和紧张神色的少年推门而入,正是王橹杰。他目光快速扫过略显冷清的店内,很快锁定了张子墨他们所在的半开放包厢。
当他走近,看到包厢内的情景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穆祉丞斜靠在沙发角落,怀里还抱着那个空酒瓶,脸颊绯红,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眉头蹙着,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安稳。他整个人褪去了所有锋芒和距离感,显得异常柔软而无助,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这副模样,是王橹杰从未见过的,即使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候,穆祉丞也极少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的脆弱。
王橹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一窒。他真的……哭成这样?
张子墨站起身,迎了过去,压低声音:“橹杰,来了?辛苦你了。他刚才闹了一阵,现在好像睡着了,但不太安稳。”
王橹杰的目光无法从穆祉丞脸上移开,他点了点头,声音干涩:“他……怎么会喝这么多?”
“心里有事吧。”张子墨含糊地带过,拍了拍王橹杰的肩膀,“我们还有点事,得先走。恩仔……就麻烦你了。这是他的东西。” 他把穆祉丞的手机和外套递给王橹杰。
王橹杰下意识地接过,触手是手机背面冰凉的金属感和外套上熟悉的、极淡的木质调气息。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左航、朱志鑫等人也纷纷起身,默契地和王橹杰打了招呼,没多说什么,鱼贯而出,很快包厢里就只剩下沉睡(或半梦半醒)的穆祉丞,和呆立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王橹杰。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包厢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穆祉丞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和酒馆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占据了他整个青春和所有初恋悲喜的人,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一年来的疏离、强装的平静、深夜的挣扎、音乐节上的眼泪、匿名送达的温暖……所有画面混杂着眼前这一幕,冲击得他头晕目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沙发边,小心翼翼地试图抽走穆祉丞怀里的空酒瓶。穆祉丞似乎感觉到了,不满地哼了一声,手臂收紧,还把脸往瓶子上蹭了蹭,像个护食的孩子。
王橹杰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他放轻动作,柔声哄道:“恩恩……松手,这个脏了,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这个久违的、亲昵的称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睡梦中的穆祉丞似乎对这个称呼有反应,眉头松开了些,手臂的力道也松懈了。王橹杰趁机拿走了酒瓶,放在一旁。
接下来该怎么办?带他回去?回哪里?宿舍?还是穆祉丞自己的公寓?王橹杰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人,犯了难。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试试能不能叫醒他。
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穆祉丞的手臂:“穆师兄?穆师兄,醒醒,我们该回去了。”
穆祉丞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迷蒙,焦距涣散。他看了王橹杰好一会儿,似乎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然后,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湿意,忽然扁了扁嘴,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依赖,清晰地喊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称呼:
“橹橹……你来了……我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