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混沌的深海缓缓上浮。
王橹杰先感觉到的是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清晨特有的、干净而柔和的光线,落在眼皮上,带来一片温暖的橘红。
然后,是触觉。
一种温热、坚实、充满存在感的触感,紧紧贴合着他的身体。他的脸颊贴着一片光滑微凉的肌肤(是睡衣的布料),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爽又带着一丝慵懒暖意的气息——那是独属于穆祉丞的味道,比昨晚在出租车上闻到的更纯粹,更贴近。
他的手臂,正以一种极为依赖和亲昵的姿态,环抱着身边人的腰身,手掌甚至无意识地搭在对方的后背上。而一条有力的手臂,也同样占有性地环在他的腰间,将他整个儿圈进一个温暖、安全,甚至有些过于紧密的怀抱里。
王橹杰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被惊飞。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男性凸起的喉结,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视线稍稍上移,是线条清晰的下颌,微微冒出的青色胡茬,再往上……是穆祉丞安静的睡颜。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或锐气的眉眼此刻完全放松,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些孩子气。呼吸均匀绵长,显然还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
王橹杰的大脑空白了几秒,随即“轰”的一声,昨晚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汹涌回灌——
杀青宴上穆祉丞为他挡酒时坚毅的侧脸……出租车里偷偷交握、手心传来的灼热温度……公寓暖黄灯光下,自己那句无意识的“有点热”……然后,是自己主动踮起脚尖吻上去的莽撞……接着,是天旋地转、几乎要夺走他所有呼吸的、炽热而深入的回应……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收势不住。那些唇舌交缠的触感、腰间手臂的力度、后颈手掌的温度、还有穆祉丞那双在情动时暗沉如夜、仿佛要将他吞噬的眼睛……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神经。
“轰——”王橹杰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耳朵尖都红得快要滴血。他怎么会……他们竟然……还抱在一起睡得这么……这么……
巨大的羞赧和慌乱让他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就想把自己像鸵鸟一样从这令人窒息的亲密中剥离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试图抽回自己环在穆祉丞腰间的手臂,同时身体微微向后挪动,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然而,他细微的动作,却惊扰了沉睡中的人。
穆祉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像是无意识的呢喃。
王橹杰吓得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然后,他看见穆祉丞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眸子里带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少了平日的清明锐利,多了几分慵懒和茫然,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近在咫尺、满脸通红、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王橹杰脸上。
短暂的怔忡后,那双眼睛里迅速泛起清晰的笑意和了然,还有一丝晨起的温柔。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松开手臂,反而用那只原本搭在王橹杰腰间的手,轻轻上移,揉了揉王橹杰睡得有些蓬松柔软的头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和磁性,低沉而温柔地响起:
“橹橹乖……再睡一会儿。”
“轰——!”
这个久违的、亲昵到极致的昵称,还有这自然而然、充满宠溺的语气和动作,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王橹杰的心尖上,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酥麻了,僵在原地,大脑再次宕机。复合以来,穆祉丞虽然对他很好,但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试探的、带着些距离感的温柔,何曾有过这样自然流露的、仿佛回到从前热恋期般的亲昵?
他不敢动了,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昨晚那些火热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得更加厉害,混合着此刻晨光中过分温柔的旖旎,让他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穆祉丞似乎很满意他的“乖巧”,又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餍足的弧度,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环着他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
王橹杰就这样僵在穆祉丞怀里,听着他逐渐恢复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规律心跳,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形成了鲜明对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阳光又移动了几分,落在穆祉丞脸上,他才再次动了动,似乎真的醒透了。
这一次,他主动松开了手臂,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写满慌乱的大眼睛的王橹杰,眼里带着戏谑的笑意。
“醒了?”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只是还带着点刚醒的微哑。
王橹杰胡乱地点点头,赶紧也跟着坐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睡皱的睡衣。
两人起床,一前一后沉默地洗漱。穆祉丞的公寓只有一个洗手间,空间不算太大,两个人挤在里面,镜子映出他们穿着同款不同色睡衣的身影(王橹杰的是穆祉丞找出来的新睡衣),气氛微妙又暧昧。刷牙时,肩膀偶尔会碰到,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洗漱完毕,穆祉丞走进开放式厨房,熟练地开始准备简单的早餐——烤面包、煎蛋、热牛奶。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冲淡了一些空气中无形的张力。
王橹杰坐在餐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心跳依旧没有完全平复。
穆祉丞将两份早餐端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橹杰,”他开口,声音平稳,“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来了!王橹杰身体一僵,头皮微微发麻。他抬起头,对上穆祉丞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清明透彻,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虚和掩饰。
巨大的羞耻感再次席卷而来。承认记得?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昨晚有多主动多……那个吗?不行,太丢人了!
王橹杰的嘴唇抿了又抿,视线飘忽不定,最终垂下眼睫,盯着盘子里的煎蛋,用细若蚊蚋、磕磕巴巴的声音回答:
“不、不记得了……好像,喝多了……不对,我没喝酒……就是,有点困,迷迷糊糊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穆祉丞看着他这副明明羞得要死却还要强装失忆的可爱模样,眼底的笑意加深,嘴角也控制不住地上扬。他轻轻“噢”了一声,尾音拖长,带着了然和一丝玩味。
“是吗?”他慢条斯理地说,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看来,是我记错了?”
王橹杰不敢接话,只是把脑袋垂得更低。
“不过,”穆祉丞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诱哄般的磁性,“作为当事人,我有义务帮你‘回忆’一下。”
“什……”
王橹杰惊愕地抬头,话还没问完,穆祉丞已经探身过来,一只手撑在餐桌边缘,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微微仰起脸。
然后,一个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吻,落了下来。
不同于昨晚那个激烈而深入的吻,这个吻开始时是温柔而细致的。穆祉丞的唇先是轻轻贴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凉的唇瓣,停留了两秒,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然后,他开始缓慢地、耐心地摩挲,用唇瓣细细描绘他的唇形,舌尖偶尔试探性地轻舔过他的唇缝。
王橹杰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个吻太温柔了,温柔得几乎让他产生一种被珍视的错觉,心跳却因此失序得更厉害。
就在他稍稍放松警惕,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启唇的瞬间,穆祉丞的吻骤然加深。舌尖灵巧地探入,勾住他的,开始轻柔地纠缠、吮吸。不再是昨晚那种带着掠夺意味的进攻,而是一种更缠绵、更煽情、更让人心魂俱颤的探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穆祉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感受到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感受到唇齿相依间传递的、不容错认的深情和欲望。
这个“回忆”之吻持续的时间并不算特别长,但足够让王橹杰再次面红耳赤、头晕目眩。当穆祉丞终于退开时,两人的嘴唇都泛着湿润的光泽。
穆祉丞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王橹杰微微红肿的下唇,眼神深邃,声音低哑:“现在……想起来了吗,橹橹?”
王橹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红着脸,羞愤地瞪着他——这下,想装失忆也不可能了。
最后,早餐在王橹杰几乎要把头埋进盘子里的氛围中“艰难”吃完。穆祉丞心情极好地开车送他去公司。下车前,穆祉丞拉住他的手,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晚上等我电话。”
王橹杰胡乱点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公司大楼。
刚来到练习室门口,还没推门进去,王橹杰就感觉一道异常炽热、充满探究和八卦意味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唰”地钉在了自己身上。
他僵硬地转过头,果然看见张函瑞正靠在墙边,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挂着一种“我就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你还不从实招来”的混合式笑容,眼神亮得吓人。
王橹杰背后一凉,头皮发麻。
推门进了空荡荡的练习室(其他人还没到),张函瑞立刻像条小尾巴一样跟了进来,并且“咔哒”一声,反手锁上了门。
王橹杰:“……”
“橹~杰~杰~”张函瑞拖着长音,笑眯眯地凑过来,绕着王橹杰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目光重点在他脖子上(似乎在找什么痕迹)和略显红肿的嘴唇上流连,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看、看什么看!”王橹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扯了扯衣领,想要遮住并不存在的痕迹,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我看什么?”张函瑞眉毛一挑,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夸张又促狭,“我看某只小鹌鹑,昨晚是不是被大灰狼叼回窝里,吃、干、抹、净、了呀?”
“张函瑞!”王橹杰耳根通红,羞恼地推开他,“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张函瑞退后一步,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第一,昨晚杀青宴,穆师兄英勇挡酒,英雄救美,哦不,救‘橹’。”
“第二,本闺蜜我,体贴入微,顺水推舟,安排无家可归(?)的小可怜去师兄家‘借宿’。”
“第三,某人答应了!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我们的小可怜,走、了!”
“第四,”张函瑞凑得更近,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只狡猾的狐狸,“今天早上,某人迟到了十分钟(虽然不明显),并且,嘴唇看起来……嗯,有点‘滋润过度’。精神嘛,倒是挺好,就是这眼神躲躲闪闪,脸颊红红……啧啧啧,典型的心虚加回味表情包!”
王橹杰被他这一套连珠炮似的“分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脸红得快要冒烟,只能徒劳地反驳:“我没有!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就是……就是睡觉!”
“哦~睡、觉~”张函瑞拉长声音,故意曲解,“两个人,一张床,纯、睡、觉?王橹杰,你当你闺蜜我三岁小孩呢?你俩是分手复合的前任!不是刚认识的小伙伴!干柴遇上烈火,哦不对,是你这主动点火的小柴禾遇上穆师兄那堆闷烧的炭,能不燎原?”
“我……我没有主动!”王橹杰急道,说完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不就等于承认了有其他事发生吗?
“哦?”张函瑞眼睛更亮了,抓住关键信息,“你没主动?那就是穆师兄主动的?快说说!细节!我要听细节!怎么开始的?在客厅?卧室?谁先动的手?不是,动嘴?吻了多久?有没有……嗯?”他挤眉弄眼,做出一个拥抱然后倒下的动作。
“张函瑞!你够了!”王橹杰简直要被他气晕,扑上去捂他的嘴,“没有没有没有!就是……就是亲了一下……而已!”
“亲了一下?‘而已’?”张函瑞灵活地躲开,继续追问,“一下是多久?法式热吻?壁咚了还是沙发咚了?手放哪儿了?衣服……嗯?”
“啊啊啊!我不跟你说了!”王橹杰彻底败下阵来,捂着脸蹲到墙角,像个煮熟了的虾子,“你太可怕了!”
张函瑞得意洋洋地走过去,也蹲下来,用肩膀撞了撞他,语气放软了些,但还是带着八卦的兴奋:“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说真的,橹橹,你们这是……彻底和好了?确定关系了?昨晚……算是……嗯,复合仪式?”
王橹杰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张函瑞顿时眉开眼笑,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差点把王橹杰拍趴下):“太好了!我就知道!破镜重圆!天作之合!我的CP是真的!啊啊啊我圆满了!”
兴奋过后,张函瑞又换上严肃(但眼底依旧闪着八卦之光)的表情:“所以,现在打算怎么办?公开吗?还是继续地下?”
王橹杰摇摇头,终于抬起头,脸上红潮未退,但眼神清亮了些:“不知道……还没想好。公司那边……还有粉丝……”
张函瑞理解地点点头,又贼兮兮地笑:“不过,我看穆师兄那架势,还有昨晚他看你那眼神,估计这‘地下’也藏不了多久。你们兄弟团那边,昨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今天肯定也要找你‘谈心’。”
王橹杰想到张子墨、左航他们,又是一阵头疼。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函瑞豪气地一挥手,然后凑近,眨眨眼,“不过,作为头号功臣兼头号粉丝,下次再有这种‘助攻’机会,记得提前通知我!还有,细节……以后慢慢补给我听,不然……”他做出一个“你懂的”威胁表情。
王橹杰哭笑不得,心里的紧张和羞赧倒是被张函瑞这一通插科打诨冲淡了不少。他瞪了张函瑞一眼,但眼底却带着感激和暖意。
有这样一个闺蜜,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练习室的门这时被敲响了,外面传来张子墨的声音:“橹杰?函瑞?你们在里面吗?锁门干嘛?开开门!”
王橹杰和张函瑞对视一眼。
张函瑞无声地做口型:“看,‘审问团’来了。”
王橹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服,走向门口。
崭新的一天,以及即将到来的、甜蜜又“麻烦”的复合生活,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