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喧闹的场馆，吉隆坡夜晚的热带风情扑面而来。潮湿温暖的空气里混杂着香料、食物和某种热带植物特有的馥郁气息，与刚才场内那种紧绷、激烈、充满人造光芒的氛围截然不同。
穆祉丞叫的车已经在侧门等候。是一辆普通的本地网约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对于后座两位戴着帽子口罩、行色低调的年轻人并未过多关注。
车子驶入灯火璀璨的街道，车窗外是流动的夜景，陌生的文字招牌，肤色各异匆匆走过的行人。王橹杰靠在车窗边，怀里依旧抱着那束花，安静地看着外面。刚才在台上的高度兴奋和激动，此刻如同退潮的海水，留下的是略带疲惫的满足和一种奇异的、仿佛不真实的平静。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穆祉丞。他也摘了帽子，微微后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车窗外流动的光影掠过他俊朗的侧脸，明暗交替，能清晰看到他眼下的淡青色倦意。为了赶来，他一定压缩了极其紧张的行程，甚至可能彻夜未眠。
王橹杰心里酸酸软软的，悄悄把怀里散发着清香的绣球花往他那边挪了挪。细微的动作却惊动了假寐的人。
穆祉丞睁开眼，侧头看他：“不累？”
“还好。”王橹杰摇头，把花又抱回来一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尤加利叶的尖端，“哥哥……你什么时候到的？工作那边……”
“下午的飞机，刚到不久，正好赶上。”穆祉丞轻描淡写，显然不愿多谈调开行程的艰难，“工作都安排好了，别担心。”他顿了顿，看着王橹杰，“饿不饿？想吃什么？”
王橹杰其实没什么胃口，精神上的饱胀感似乎压制了生理需求，但他知道穆祉丞肯定也没好好吃饭。“都行……听哥哥的。”
穆祉丞想了想，用英语低声对司机说了个地址。车子转了个弯，驶向一条相对安静、两旁绿树成荫的道路，最终停在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但门面透着雅致暖光的餐厅前。
餐厅内部空间不大，装潢是简约的南洋风格，木质桌椅，暖黄的灯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柠檬草和香茅的清新气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轻柔爵士乐。时间已晚，客人不多，他们被引到靠里侧一个相对隐蔽的卡座。
“这家店的叻沙和椰浆饭还不错，也比较清淡，适合你现在的状态。”穆祉丞把菜单推给王橹杰，自己只点了一杯冰水。
王橹杰没什么心思细看，胡乱点了穆祉丞推荐的，又把菜单推回去。等服务生离开，这个相对私密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之前被紧张和兴奋掩盖的许多情绪，才细细密密地翻涌上来。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束花，淡紫色的绣球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柔。“这个花……很好看。”他小声说，打破了沉默。
“嗯，觉得你会喜欢。”穆祉丞看着他，“恭喜你，橹橹。C位出道，实至名归。”
这句正式的祝贺，让王橹杰的脸颊微微发热，心里却又甜又胀。“其实……站在台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地望着穆祉丞，“想如果是哥哥你站在下面看，会怎么评价我的表演。想我有没有做到你说的，‘用脑子跳舞’，‘用情感唱歌’。”
穆祉丞的眸光微微闪动。“我看到了。”他顿了顿，“CCD里，都录下来了。”
王橹杰一愣，随即想起舞台上那个模糊却专注的身影，心脏猛地一跳：“所以……那个角落里的……真的是你？”
“嗯。”穆祉丞点头，拿起桌上的水杯，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表演很完整，情感推进很有层次。特别是最后那首歌……”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王橹杰，眼神里包含着太多东西——欣慰、骄傲、动容，还有一丝只有彼此能懂的、深藏的温柔。
王橹杰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绕着尤加利叶的茎：“我……我就是想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距离从来不是问题。”他声音越来越小，却字字清晰，“只要心在一起，多远都没关系。”
这句话，既是歌词，也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心声。
穆祉丞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餐厅柔和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怀里抱着花的少年，褪去了舞台上的锋芒毕露，显露出某种柔软的、依赖的内核，却又因为刚刚取得的胜利，而笼罩着一层自信的光晕。这种矛盾的特质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格外生动，格外……令人移不开眼。
服务生适时地送上了食物，打破了逐渐升温的微妙气氛。叻沙的辛辣香气和椰浆饭的浓郁甜香弥漫开来。穆祉丞把椰浆饭往王橹杰那边推了推：“趁热吃。”
王橹杰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米饭浸透了椰浆的香醇，搭配着参巴酱的微辣和小鱼干的咸鲜，味道层次丰富。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吃了几口后，胃里温暖起来，紧绷的神经也似乎真正松弛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就食物本身点评一两句。大部分时间，是王橹杰在吃，穆祉丞只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更多时候是喝着冰水，目光落在王橹杰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后的放松和……淡淡的宠溺。
吃到一半，王橹杰终于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哥哥，你以前……在这里的时候，之后是怎么……”他斟酌着用词，不想触碰明显的伤痕，“是怎么……度过的？”
他指的是穆祉丞与出道位失之交臂后的那段日子。
穆祉丞拿着杯子的手顿了顿。他似乎没想到王橹杰会突然问起这个。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件很久以前、与己无关的事：“没怎么特别度过。回到酒店，收拾东西，跟队友们告别，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回北京。”
他说得简单，但王橹杰能想象到那份平静下的惊涛骇浪。他看着穆祉丞平静的侧脸，心脏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然后呢？”他追问。
“然后？”穆祉丞似乎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带着点自嘲，也带着历经之后的释然，“然后就是训练，没日没夜地训练。把不甘心，把失落，把所有情绪，都塞进汗水里。直到厂牌的企划下来，才觉得……好像又能呼吸了。”
他看向王橹杰：“所以你看，没什么过不去的。当时觉得天塌了，回头看，不过是路上摔了一跤。爬起来，看清楚绊倒你的是什么，继续走就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王橹杰知道，那“一跤”摔得有多重，爬起来又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他想起那句“不死鸟”，眼眶又有点发热。
“所以，”王橹杰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穆祉丞，“我今天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替哥哥你，也看一看，这个舞台顶峰的风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我想证明，我们都可以。不管以什么方式，走哪条路，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穆祉丞定定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波光涌动。良久，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伸手，越过小小的桌面，轻轻揉了揉王橹杰的头发。
“傻瓜。”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已经证明了。”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王橹杰的脸腾地红了，心里却像被蜜糖浸透，甜得发慌。他低下头，掩饰性地扒拉了两口饭，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吃完饭，穆祉丞结账。走出餐厅，夜风温柔。他们没有立刻叫车回去，而是沿着安静的路边慢慢走。王橹杰依旧抱着那束花，穆祉丞走在他外侧。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穆祉丞问。
“公司应该很快会有安排吧？集训，准备出道曲，可能还有团综之类的……”王橹杰想了想，“哥哥，厂牌刚出道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忙？”
“嗯，比练习生时期忙很多，但感觉不一样。是朝着明确的目标前进的忙碌。”穆祉丞说，“你也会很快适应的。记住今天在台上的感觉，记住你为什么能站在这里。以后的路，诱惑和噪音会更多，保持清醒。”
“我知道。”王橹杰点头。他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薄荷绿的CCD，对着夜色中的街道，和身边人模糊的侧影，悄悄拍了一张。然后习惯性地，低头在手机上敲打，把照片发了过去。
穆祉丞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他和王橹杰一前一后走在异国街头的影子，灯光拖得很长。王橹杰配的颜文字是：「(｡･ω･｡)ﾉ♡ 今晚的街道。」
穆祉丞看着，嘴角弯起。他手指动了动，回复过去。
王橹杰的手机亮起。穆祉丞回了一个🌃（夜晚的城市）。
很简单的回应，却让王橹杰笑得眉眼弯弯。
他们就这样慢慢地走着，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大部分时间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脱离了一切工作与压力的静谧时光。直到王橹杰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穆祉丞才停下脚步，抬手拦车。
“回去吧，明天还有行程？”
“嗯，下午的飞机回重庆。”
车子驶向酒店。快到的时候，王橹杰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忽然轻声说：“哥哥，谢谢你今天能来。”
穆祉丞看向他。
“还有，”王橹杰转过头，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谢谢你一直相信我，陪着我。从重庆到北京，再到吉隆坡。”他举起手里的CCD晃了晃，“还有它。”
穆祉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手，再次揉了揉他的头发，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占有。
“不用谢。”他说，“以后，换我来看你的舞台。”
王橹杰重重点头，笑容灿烂。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王橹杰抱着花下车，弯腰对车里的穆祉丞挥手：“哥哥晚安！你住哪里？明天……”
“我今晚的航班，直接回北京。”穆祉丞打断他，看到王橹杰瞬间睁大的眼睛和黯淡下去的目光，又补充道，“那边一早还有拍摄。你好好休息，回国见。”
原来是这样的匆忙。王橹杰心里满是失落，却又因为这份“匆忙”背后的意义而更加酸软。
“……那你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
“好。”
车子缓缓驶离。王橹杰站在酒店门口，抱着那束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花，看着尾灯消失在前方的车流中，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散了些许离愁。他低头，闻了闻怀里的花香，清甜依旧。
吉隆坡的夜晚，不再只有冰冷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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