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吉隆坡上空盘旋降落时，王橹杰透过舷窗，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双子塔，在热带炽热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遥远的光芒。机舱里，四代的其他练习生们正兴奋地小声议论，第一次出国参加如此重要的考核，新奇与紧张交织。只有王橹杰，沉默地看着窗外越来越清晰的异国轮廓，指尖微微发凉，心底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不喜欢这座城市。
甚至，可以说是有一点怨恨。
这里的空气，这里的湿度，乃至空气中隐约飘散的香料气味，都让他无法控制地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同样是在吉隆坡，同样是在一个决定命运的舞台下。那时，他还是一个跟随着公司前辈们来观摩学习、内心充满憧憬的四代练习生，坐在观众席里，心脏为台上每一个熟悉的身影而揪紧。
他记得聚光灯是如何残酷地移动、停留，又最终从穆祉丞身上移开。他记得宣布最终成团名单时，穆祉丞脸上瞬间凝固又迅速强撑起来的、近乎完美的平静表情。他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没有让眼泪当场决堤。表演结束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洗手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着脸，试图冲走那份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痛和不甘。水流声中，他仿佛还能听到观众席上山呼海啸的欢呼，以及，属于失败者的、寂静的叹息。
“十个英雄九个倒，剩我一个不死鸟。” 后来，他在穆祉丞沉寂许久后更新的微博下，看到粉丝留下的这句话，瞬间泪流满面。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穆祉丞是如何从那次“失之交臂”的灰烬中，一点一点重新燃起火光，以“溯光”之名，完成了一次沉默却震撼的“浴火重生”。吉隆坡，是穆祉丞的伤心地，却也是他涅槃的起点。
而今天，轮到他了。他再次踏上了这片土地，不是为了见证谁的遗憾，而是要以自己的方式，在这里写下新的篇章。
走出机场，热带潮湿闷热的风扑面而来，瞬间激起一层薄汗。王橹杰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回声”用力压下。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台下揪心落泪的旁观者了。他是战士，即将奔赴自己的战场。
“橹杰，发什么呆呢？上车了！”张函瑞在他肩头拍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了。”王橹杰拉低帽檐，跟上队伍。
接下来的两天是紧张的彩排和最后的调整。舞台设在吉隆坡一座知名的室内场馆，规模远比一年前穆祉丞他们那次要大，灯光舞美也更为华丽。王橹杰站在空旷的舞台上进行动线确认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某个方向——那是去年穆祉丞站过的区域。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哥哥，你看，我回来了。你失去的……我替你，也替我自己，拿回来。
考核当晚，场馆座无虚席。来自各地的粉丝举着灯牌，汇成一片片色彩斑斓的海洋，呼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王橹杰在后台，能清晰地听到前场震耳欲聋的声浪。他安静地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做最后的修饰，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没有了预想中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
其他队友的表演陆续开始，后台屏幕实时转播着前台盛况。每一个精彩的瞬间都引发巨大的欢呼。王橹杰默默看着，学习着，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状态。
终于，轮到他们这一组，轮到他了。
站在舞台入口的阴影里，深吸一口气，王橹杰迈步，走向那片为他而亮的、炫目到令人窒息的光海。
音乐前奏响起，他站定在舞台中央。强烈的光束打在他身上，几乎能感觉到皮肤被照得发烫。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晃动的荧光棒，面孔模糊不清。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开始搜寻，掠过一排排激动的脸庞，试图在某个角落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知道穆祉丞在北京有极其重要的工作，连轴转的行程几乎不可能挤出时间。他发过去的航班和场馆信息，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分享，并未真正期待回复。可是……心底最深处，依然藏着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盼望。
没有。人海茫茫，光线迷离，他找不到。
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如羽毛般拂过心尖，但立刻被更汹涌的决心取代。
哥哥，不管你今天来没来。我站在这里，就一定会做到最好。
音乐切入主歌，王橹杰的眼神瞬间变了。所有杂念被清空，一年来的汗水、泪水，养伤期间的思考，穆祉丞隔着屏幕的指导和鼓励，队友们的支持，对舞台最纯粹的渴望……所有的一切，凝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他的歌声、他的舞蹈、他每一个眼神和表情中喷薄而出。
他的表演不再是单纯的技巧展示，而是充满了叙事性和情感张力。每一个高音都裹挟着冲破阻碍的决绝，每一个舞蹈定格都蕴含着不动声色的力量。他甚至在某些瞬间，眼神里闪过一种近乎执拗的狠劲，那是属于少年人的、不顾一切也要抓住梦想的锋利光芒。
台下观众的反应从一开始的热烈，逐渐变成了沉浸式的震撼，呼喊声随着他表演的起伏而起伏。
在他看不到的、侧边看台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戴着帽子和口罩的高大身影，静静伫立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他几乎完全融入了周围激动的人群背景中，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自始至终，一瞬不瞬地、牢牢锁定了舞台中央那个发光的身影。
他的手里握着手机，镜头对准舞台，安静地记录着王橹杰每一次旋转、每一个坚定望向远方的眼神。他的手指很稳，呼吸平缓，唯有在捕捉到王橹杰某个特别精彩或情感爆发的瞬间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像是欣慰，像是骄傲，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
漫长的、扣人心弦的等待后，最终结果揭晓。
聚光灯再次汇聚，主持人高声念出那个名字——“王橹杰！”
瞬间，金色的彩带从天而降，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几乎要将场馆的穹顶冲破。王橹杰站在舞台最中央，被队友们簇拥着，眼眶瞬间红了。他仰起头，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看向漫天飞舞的金色彩带，然后，深深鞠躬。
C位出道。
不是终点，是起点。但他做到了，在这个曾经让他心碎也让他敬畏的地方。
按照流程，C位需要演唱一首 solo 曲目。前奏响起，是那首《多远都要在一起》。王橹杰握紧话筒，目光再次扫过台下，依旧没有找到想见的人。但他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当他开口，清澈而坚定的嗓音流淌出来时，场馆渐渐安静。
“我能习惯远距离，爱总是身不由己……”
“宁愿换个方式，至少还能遥远爱着你……”
这不再是情歌。这是他跨越山海、穿越时间的誓言与汇报。唱给也许在千里之外忙碌的那个人，唱给过去那个在洗手间偷偷哭泣的自己，唱给所有支持他、陪伴他走到这里的人。
歌词里的每一句，都仿佛有了具体的指向和重量。
角落里的那个黑衣身影，听着歌声，口罩下的唇角，轻轻扬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他当然明白。他举起CCD，对准台上那个闭眼深情演唱的少年，最后一次，按下了快门。定格了他身披荣光、却唱着“多远都要在一起”的此刻。
典礼结束，后台一片欢腾与混乱。鲜花、拥抱、祝贺、泪水交织。王橹杰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正要和队友们商量庆祝的事情，一抬头，却看见休息室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倚着门框。
那人摘下了帽子和口罩，露出俊朗的眉眼和略显疲惫却带着温暖笑意的脸。正是本该在北京的穆祉丞。
王橹杰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落满了星星。他几乎是跑过去的，又惊又喜：“哥哥？！你怎么来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穆祉丞站直身体，看着他因为奔跑和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还沾着的一点金色碎屑。“怎么可能不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今天最重要。”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束花。不是常见的庆贺花束，而是由淡紫色绣球、白色郁金香和几枝翠绿的尤加利叶搭配而成，优雅而别致，静静散发着清香。
王橹杰接过花，抱在怀里，冰凉的花瓣贴着他发热的脸颊，香气萦绕鼻尖。他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重复着：“谢谢哥哥……谢谢……”
“去庆祝一下吧？”穆祉丞提议，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兴奋讨论去哪聚餐的张函瑞、杨博文等人。
王橹杰立刻会意，重重点头：“好！”他抱着花跑过去，跟张函瑞飞快交代：“瑞瑞，你们先去庆祝，我跟……师兄单独去吃个饭，晚点回酒店找你们！”
张函瑞看看他，又看看远处含笑等待的穆祉丞，露出一个“我懂了我懂了我什么都懂”的贼笑，挥挥手：“去吧去吧！好好庆祝‘二人世界’！记得注意安全！” 最后一句是压低声音说的，换来王橹杰一个羞恼的瞪视。
王橹杰跑回穆祉丞身边，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我跟他们说好了！”
“嗯。”穆祉丞很自然地接过他怀里一部分过于沉重的个人物品，只让他抱着那束花，“走吧。”
两人避开仍旧热闹的人群，从侧门悄然离开。吉隆坡夜晚的风带着白日的余温，吹在身上十分舒爽。王橹杰抱着花，走在穆祉丞身边，感觉脚下像是踩着云朵，轻飘飘的，却又无比踏实。
他终于在这个曾让他感到寒冷和遗憾的城市，收获了最滚烫的果实。而更重要的是，最重要的人，跨越了最不可能的距离，与他共享了这一刻。
“哥哥，”他忽然小声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巨大的满足，“我做到了。”
穆祉丞侧头看他，夜色中，他的目光深邃而柔和。
“嗯。”他伸出手，不是牵手，而是用力地、鼓励般地揽了一下王橹杰的肩膀，很快松开，“你一直都可以。”
王橹杰笑了，把脸埋进散发着清香的绣球花里。
吉隆坡的星空下，旧日的“回声”渐渐消散，而属于他们的、崭新的故事，随着夜色，正温柔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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