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离开后的那一周,王橹杰严格遵循着“医嘱”和“穆祉丞版强化叮嘱清单”。脚踝的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疼痛感逐渐被一种恢复期的酸胀所取代。他没能立刻回到舞蹈练习室,却仿佛进入了一个更为安静、也更为激烈的战场。
白天,当其他四代练习生们在练习室挥汗如雨、对着镜子一遍遍打磨齐舞的每一个毫米级细节时,王橹杰更多地出现在声乐教室、理论课室,甚至只是宿舍里那扇能晒到太阳的窗户前。
他开始系统地整理穆祉丞留下的建议,以及自己受伤以来那些碎片化的思考。他把那首备选曲目的“情感分析图”扩展成了更详细的“表演脚本”,标注了每一句歌词背后的心理动机、气息运用的微妙变化、乃至眼神和肢体语言的设想——尽管暂时还用不上。
他听从穆祉丞的话,去找那些能真正触动自己的歌来听,不局限于考核曲目。有老牌摇滚乐队的嘶吼与反叛,有独立音乐人的细腻喃喃,甚至有一些经典音乐剧的选段。他不再仅仅关注演唱技巧,而是去捕捉歌者是如何用声音“绘画”、用旋律“讲述”的。他把自己沉浸式的感受,用CCD记录下来——有时是对着歌词本写下的批注,有时是窗外一片恰好飘过的云,有时只是自己听完歌后若有所思的侧脸——然后配上或感慨或兴奋的颜文字,发给穆祉丞。
穆祉丞的回复通常不会立刻到来,但总不会缺席。他可能正在排练间隙,可能是在赶往下一个通告的车上。他的回复往往是简短的,一个代表“收到”或“赞同”的emoji,有时是一句切中要害的点评:「这段旋律里的孤独感,试试用更轻、更飘的声音去表现,像叹息。」或者只是一个简单的💡,表示“灵感不错”。
这些隔着屏幕的、碎片化的交流,却成了王橹杰在“停滞期”里最重要的养分和坐标。他知道自己不是在与世隔绝地养伤,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另一条战线上与同伴们并行,甚至,因为他被迫的“抽离”,反而获得了一种更冷静、更深入的视角。
张函瑞和其他队友会在休息间隙跑来看他,带来练习室的“最新战报”和零食。
“杨博文今天又被老师夸核心稳了,啧,那小子偷偷加练到凌晨。”张函瑞塞给王橹杰一包薯片,“张桂源那个空翻落地还是有点飘,急得他直薅自己头发。陈奕恒声乐状态爆棚,就是表情管理老师说他笑得太‘慈祥’了,需要更‘有故事感’……”他叽里咕噜说一堆,最后拍拍王橹杰的肩膀,“你呀,就安心养着,别瞎想。等你回来,咱们再杀他个片甲不留!喏,这是今天新排的走位图,你有空用眼睛先跳跳。”
王橹杰接过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酸涩。他错过了集体的汗水与共振,但队友们没有让他掉队。他把图纸小心收好,用力点头:“嗯!等我!”
一周的强制休养期终于结束。在康复师和舞蹈老师的严格评估与指导下,王橹杰开始尝试一些非常基础的、不负重的恢复性训练。从简单的脚踝灵活性练习,到靠着把杆进行上半身的舞蹈感觉寻找,再到极慢速的、分解到极致的动作复健。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伴随着谨慎和重新建立起的神经控制,汗水依旧会流,但性质已截然不同——这是重建的汗水,是小心翼翼夺回失地的汗水。
他不再急于追赶进度,而是把每一次练习都当成一次精密的修复和感知。他运用养伤期间“用脑子跳舞”的成果,在脑海中预演动作,再将想象与现实一点点校准。这个过程枯燥、缓慢,甚至有些煎熬,但王橹杰发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对动作的理解,反而比受伤前更加清晰和深刻了。
晚上,他会把康复训练的细小进展拍下来,有时是脚踝已经可以做出的某个角度的照片,有时是对着镜子练习表情管理时捕捉到的某个“有故事”的眼神瞬间,配上「(๑•̀ㅂ•́)و✧ 今日进度+1!」或者「(◍•ᴗ•◍) 感觉控制力回来了一点~」之类的颜文字,发给穆祉丞。
穆祉丞的回复往往带着鼓励的意味:🚀(进步神速)、🧠💪(脑力与体力结合)、或者干脆是一个🎯,表示“目标明确,做得对”。
出道战最终考核的日子,终于还是像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四代练习生的头顶。空气里的紧张浓度达到了顶点,练习室里的气氛时而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时而又被激烈的争执和压力释放的哭喊打破。每个人都绷到了极限,像拉满的弓弦,不知何时会断裂,或者,射出那决定性的一箭。
王橹杰重新融入集体合练的过程并不轻松。身体机能的恢复需要时间,一些需要爆发力和极限平衡的动作,他暂时还无法完美完成,有时甚至会成为那个微小的、影响整齐度的“瑕疵”。自我怀疑和焦虑如同跗骨之蛆,在深夜时分悄然啃噬他。
一次联排后,因为一个配合跳跃落地时的微小迟疑,整个段落的效果打了折扣。老师虽然没有点名,但严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在王橹杰还未完全消肿的脚踝处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包含了理解,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时间不多了,每个人,必须跟上!”
王橹杰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队友们拍拍他的肩,无声地安慰,但那种“成为短板”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淹没。
那天晚上,他独自留在空荡荡的练习室,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让他出错的衔接动作。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脚踝传来抗议的酸胀,但他不管,只是机械地重复,眼神执拗得可怕,却又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茫然。
他拿起CCD,录下自己一遍遍失败又重来的样子,没有配任何颜文字,只是沉默地发了出去。这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宣泄,一种濒临极限的求救。
视频发送后,他脱力地滑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寂静中发出持续的震动。不是消息提示音,是视频通话的请求。
王橹杰愣愣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穆祉丞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才胡乱抹了把脸,接通。
屏幕亮起,映入眼帘的不是穆祉丞的脸,而是一个看起来像后台休息室的地方,有些杂乱,光线不算太好。镜头晃动了一下,然后对准了地面。
接着,王橹杰看到,画面里出现了穆祉丞的脚。他穿着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正对着镜头,开始做一套极其基础、却异常标准的芭蕾基本功组合——擦地、划圈、小踢腿……每一个动作都缓慢、稳定、充满控制力,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
没有音乐,只有他鞋子与地面摩擦的轻微声响,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王橹杰屏住呼吸,看着。
做了大约五分钟,镜头才重新抬起,对准了穆祉丞的脸。他额角有细微的汗珠,气息依旧平稳,眼神平静地看着屏幕这边的王橹杰。
“看到了吗?”他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微微的电流声,却清晰无比,“最基础的东西,永远最重要。当你觉得失控的时候,就回到这里。控制你的呼吸,控制你脚尖的方向,控制你核心的稳定。”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直视王橹杰心底的慌乱。
“王橹杰,你不需要在一天之内追上所有人。你需要的是,在考核那天,呈现出最好的、属于你自己的状态。哪怕只有一个动作比昨天更稳,一个眼神比昨天更定,那就是胜利。”
“你的战场,从来不是和别人比谁跳得更高、转得更快。你的战场,在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和这里。”
“把那些害怕、着急、自我怀疑,都给我收起来。用你养伤时想明白的东西,用你重新建立起的控制力,去面对它。”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我相信你可以。所以,你也必须相信你自己。”
王橹杰握着手机,听着他的话,看着屏幕上他坚定而信任的眼神,眼眶迅速泛红,积聚了一晚上的负面情绪,像是找到了一个泄洪的出口,汹涌而出。他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穆祉丞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更多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情绪平复。
良久,王橹杰才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哑声说:“……我知道了,哥哥。”
“嗯。”穆祉丞应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很晚了,回去休息。明天,用脑子练,不是用蛮力。”
“……好。”
视频挂断。
王橹杰坐在地板上,又呆了一会儿。然后,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脚踝的酸胀感依然存在,但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仿佛被穆祉丞那双稳定做基本功的脚,一点点踩碎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那些慌乱和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决心。
他关掉练习室的灯,慢慢走回宿舍。
窗外的重庆夜景依旧璀璨,而他的内心,第一次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听到了最响亮的、属于自己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