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音
玉碟边缘那个微小的刻痕,在昏黄的烛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嬴政看见了。
他的指尖沿着玉碟光滑的侧面缓缓移动,在触碰到那个“圆圈环绕的点”的瞬间,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掌控感,是棋手在绝对的黑暗中,终于触摸到第一枚属于自己的棋子时的悸动。
李顺看懂了。他回应了。而且用如此精巧、如此符合宫廷旧制的方式。
嬴政将最后一块梨肉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他却品出了更深的味道——那是忠诚的味道,是四十年前秦宫中那些老吏特有的、沉默而坚韧的味道。这个李顺,不仅是尚食监一个看守后库的老宦官,更是一个还记得旧制、懂得旧密、并且愿意在如此险境中押上性命回应召唤的“旧人”。
好。很好。
他缓缓咽下梨肉,将银叉轻轻搁回玉碟,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这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本该微不足道,但一直侍立在榻边的田仁——那个赵高新派来替换徐让的宦者令心腹——却敏锐地抬了抬眼。
嬴政心中冷笑。这条赵高的狗,倒是警觉得很。
他闭上眼睛,继续扮演着虚弱昏沉的模样,但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李顺的回应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必须利用这条刚刚建立的联络线,获取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情报,尤其是军情。
但如何传递更复杂的指令?药膳每日只会送来一次,且每次都有田仁和至少两名小宦官在场监视。他不可能像上次对徐让那样,用敲击或呓语传递复杂信息。李顺送来的食物和器皿,是唯一的媒介。
他需要一套密语系统。一套基于日常饮食反馈的、极其隐晦却又足够精确的密语。
嬴政开始回忆。始皇帝时期,宫廷中并非没有类似的秘密通讯手段。除了“秦密”文字,还有一些基于器物摆放、食物组合、甚至颜色搭配的约定俗成的暗示。但这些大多用于特定场合、特定人群之间,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人员的更替,大多已经失传。
他必须创造一套新的。一套只有他和李顺能理解,且在外人看来完全是皇帝病中任性或口味挑剔表现的密语。
夜色渐深,殿外的风声呜咽。嬴政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沉睡。但他的意识却在黑暗中清醒如昼,反复推敲着每一个细节。
二、第一道密语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
田仁指挥着小宦官们为皇帝洗漱、更换寝衣。嬴政全程配合,眼睛半睁半闭,任由摆布。他的注意力,全在即将送来的早膳上。
辰时三刻,早膳送来。依旧是清淡的粥品,配两样小菜——一样是腌制的葵菹(古代咸菜),一样是蒸熟的芋艿。盛粥的是普通的陶碗,小菜则放在两个小漆碟中。
送膳的小宦官将食案放在御榻旁的矮几上,田仁上前一步,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遍——用银针试毒,又每样浅尝了一小口。这是赵高定下的规矩,美其名曰“为陛下尝膳”,实则是防止有人下毒,也防止食物中夹带不该有的东西。
确认无误后,田仁退开一步,示意小宦官可以喂食。
嬴政被扶着半坐起来,靠在软垫上。他先喝了几口粥,然后目光落在小菜上。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向那碟葵菹。
小宦官会意,夹起一小筷送到他嘴边。
嬴政嚼了两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发出含糊的、带着不满的哼声,然后侧过头,拒绝再吃。他用手推了推那碟葵菹,力道很轻,但意思明确。
田仁看在眼里,没有出声。皇帝病中口味挑剔,再正常不过。
接着,嬴政又指了指那碟芋艿。小宦官夹起一块。嬴政慢慢吃下,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吃完后,又示意要了一块。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说话,只是用最本能的动作表达好恶。
早膳撤下。田仁在记录皇帝饮食起居的简牍上,用笔刻下一行小字:“晨,食粥半碗,厌葵菹,取芋艿二。”
他并不知道,这看似寻常的记录,是嬴政传递给李顺的第一道密语。
三、尚食监的回响
那份记录皇帝饮食偏好的简牍,在午前被送到了尚食监负责皇帝膳食的分支部门。按照流程,这份记录会被归档,并用来调整次日的菜单。
李顺作为后库看守,原本接触不到这些。但他早有准备。
他那在果蔬杂役院做事的远房侄子,是个老实到有些木讷的年轻人,名叫栓子。李顺前一天找到栓子,只说了一句话:“栓子,伯父想请你帮个小忙。明日若看到送望夷宫早膳回来的食盒,记得看看里面有没有记着陛下吃了什么、没吃什么的竹片。若有,悄悄拿来给我看看,莫让人知道。”
栓子虽然木讷,但对这个在宫里唯一对他好的远房伯父言听计从,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于是,当早膳的食盒和记录简牍被送回尚食监时,正在院子里洗刷箩筐的栓子,趁着无人注意,飞快地瞟了一眼放在一旁待处理的简牍,记住了上面的内容。午间歇息时,他溜到后库,将内容告诉了李顺。
“厌葵菹,取芋艿二……”李顺喃喃重复着,枯瘦的手指在积满灰尘的案几上无意识地划动。
葵菹……芋艿……
陛下厌恶葵菹,喜欢芋艿?不,不可能这么简单。这一定是密语。可这密语是什么意思?
李顺闭目苦思。葵菹,腌渍之物,味咸而烈。芋艿,地下块茎,味甘而粉。“厌咸烈,取甘粉”?不对,太直白,也不符合常理。
他换了个思路。在旧时宫廷某些隐秘的约定中,食物有时会被赋予象征意义。葵,向阳而生,但被腌渍后,失去本味,变得咸涩……或许象征“被扭曲的忠贞”、“变节者”?还是“外部强加的、令人不适的信息”?
芋艿,埋于土下,朴实无华,却能果腹。象征“根基”、“根本”、“隐藏的力量”?“二”这个数字,是强调,还是代表“第二”?
李顺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多,但都无法确定。他意识到,单靠一次反馈,不足以破解密语系统。他需要更多的“样本”,也需要主动发出一些信号,来试探和确认。
如何主动发出信号?通过食物本身。
李顺掌管后库,虽不直接负责烹制,却能接触到许多原材料,也能影响某些次要食材的选用和搭配。他想起昨日送去的那碟雕花梨,以及玉碟上的刻痕。那是一次成功的回应,但也是单向的。他需要一种既能传递信息,又符合膳食规矩,且不易被察觉的方式。
他走到后库的深处,那里堆放着一些历年积存、罕有人动的“特殊”食材——有的是各地进贡的珍奇,有的因为产量稀少或味道古怪而被遗忘。他点燃一盏小油灯,在堆积的陶罐、竹篓间仔细翻找。
终于,在一个蒙尘的角落里,他找到了几个小陶罐,上面用褪色的朱砂写着“巴蜀僰道姜”、“云梦泽菱粉”、“陇西苦荞面”。这些都是各地曾经进贡过的特产,但或因运输损耗大,或因口味不被咸阳贵人喜爱,渐渐就被遗弃在这里,除了他这种老看守,没人记得。
李顺的眼睛亮了起来。姜,味辛,可驱寒,也可作为调料,改变菜肴的滋味。菱粉,洁白细腻,可做羹汤勾芡,也可做点心。苦荞面,色暗味微苦,通常不会用于御膳,但若少量掺入其他面食,不易察觉。
如果陛下真的在通过饮食好恶传递密语,那么,他在食物中加入这些具有特殊性状(辛、细、苦)的、非常规的配料,或许也能传递某种信息?比如,加入姜,代表“需警惕辛辣(危险)之事”?加入菱粉,代表“消息需细致(粉状)传递”?加入苦荞,代表“形势苦涩”?
但这只是他的猜测。他需要先得到陛下的确认,或者,至少建立一个基础的“词汇表”。
李顺决定,先从最简单、最安全的开始。今天下午有一道陛下常用的“安神羹”,主要用粟米、枣、桂圆等熬制,由尚食监统一制作后分送各宫。他可以在呈送给望夷宫的那份羹里,做一点极其微小、几乎无法被品尝出来的改动——加入极少量的、磨成极细粉末的巴蜀姜。
姜粉的辛辣,在大量甜羹中会被掩盖,但若陛下味觉敏锐且有意留意,或许能察觉那一丝不同寻常的“辛”。如果陛下对此有反应(比如表现出厌恶或疑惑),那就说明他注意到了这个“异常”,并且可能理解这是李顺在尝试建立双向密语。
这是个冒险的试探,但姜粉量极少,即使被田仁尝出来,也可以解释为厨师不小心沾染了其他调料,或者各地姜味略有差异。只要不过分,不至于引起大麻烦。
李顺小心翼翼地从陶罐中取出一点干姜,用石臼细细研磨成几乎看不见颗粒的粉末。然后,他找到负责分装安神羹的一名相熟老厨工——这人欠他一个人情,且向来不多话。
“老哥,望夷宫陛下那份羹,盛之前,帮我撒这么一丁点这个进去。”李顺将用油纸包着的极小一撮姜粉递过去,压低声音,“陛下病中口淡,我听说巴蜀姜暖胃醒神,只放这么一点,提个味,尝不出来的。算是……我一点小心意。”
老厨工看了看那撮粉末,又看了看李顺,咧开缺牙的嘴笑了笑:“顺哥,你还真是念着旧主。行,这点小事。”他接过油纸包,顺手就抖进了专门盛望夷宫那份羹的陶盅里,搅拌均匀。
李顺看着那盅与其他并无二致的羹汤,心跳微微加速。这枚石子,已经投出。能否激起涟漪,今晚便知。
四、辛味与猜测
申时,安神羹准时送到了望夷宫。
田仁照例检查、尝膳。他舀起一小勺,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粟米的香,枣的甜,桂圆的醇厚……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辛辣?他皱了皱眉,又尝了一小口。那丝辛辣感更淡了,几乎像是错觉。
或许是新换的桂圆带了些许姜味?或者是熬羹的陶罐之前盛过其他东西?田仁没有深究。这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味道差异,在宫廷膳食中并不罕见,只要无毒无害,便不算问题。
嬴政被扶起,小宦官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羹。
第一口下去,嬴政的味蕾就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同寻常的“辛”。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李顺可能传来的任何信号,几乎就会忽略过去。
是偶然吗?还是李顺的回应?
他继续喝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心里却飞速分析。这丝辛味,显然来自姜。在李顺已经用玉碟刻痕表明效忠之后,在早膳他刚刚用“厌葵菹,取芋艿二”发出第一道试探性密语之后,这碗羹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极其微弱的姜味。
这绝不是偶然。这是李顺在说:我收到了你的信号,我在尝试回应,我在用“味道”与你沟通。
好!李顺不仅忠诚,而且机敏,领悟力极强!
那么,“姜”的辛味,在李顺试图建立的密语系统中,可能代表什么?警告?提醒?还是仅仅表示“我已明白,正在尝试”?
嬴政需要给出反馈,来引导和确认这套密语的发展方向。他不能直接用言语评价这碗羹,但可以通过是否继续食用来表达态度。
他慢慢喝完了大半碗羹,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喜恶,只是在最后几口时,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够了。小宦官撤下食盅。
这个反应很中性——既没有像厌恶葵菹那样明确拒绝,也没有像喜欢芋艿那样主动索要。这本身也是一种信号:我注意到了异常,但尚未明确其含义,需要进一步沟通。
当晚的晚膳,嬴政再次使用了“食物反馈密语”。有一道清蒸的鱼肉,他吃了两口后,用筷子(他坚持自己勉强持筷,以锻炼手指控制力,田仁未强力阻止)将鱼皮轻轻拨到一边,只吃下面的嫩肉。另一道用豆叶和碎肉煮的羹,他喝了几口后,将里面一粒明显煮得过烂、几乎成泥的豆子,用筷尖挑出来,放在食案边上。
田仁忠实记录:“晚,食蒸鱼,去皮;饮豆羹,择出腐豆一粒。”
这些细节,再次通过栓子,传到了李顺耳中。
“去皮……择出腐豆……”李顺在油灯下,对着两天的记录苦思。
“厌葵菹”可能代表“厌弃某类人(如变节者、赵高党羽)”。
“取芋艿二”可能代表“需要两类根基性(或隐藏性)的东西”,比如“情报”和“人手”?
今天的“去鱼皮”——鱼皮可有可无,有时甚至被认为腥,“去皮”可能代表“去除表面的、不可靠的”?
“择出腐豆”——腐烂的豆子代表“坏消息”、“无用的或有害的信息”?
那么,综合起来,陛下可能在说:厌弃变节者(赵高之流),需要可靠的情报和隐藏的人手;需要去除表面不可靠的信息,筛选掉无用或有害的消息。
而自己中午送去的那一丝姜辛,陛下没有明确拒绝,意味着他接受这种沟通方式,但需要更明确的“词汇”。
李顺感到一阵兴奋,如同破译了敌军密码的谋士。他开始构思下一次“通信”。陛下需要可靠情报和隐藏人手。情报,他已经在通过栓子和几个尚食监里同样对赵高不满、又有机会接触外朝低级官吏的老伙计,小心翼翼地收集碎片。但如何通过食物传递“情报”这个概念?
他目光再次扫过后库。有了!云梦泽菱粉!洁白细腻如粉末,象征着“细碎的消息”、“需要整合的情报”。他可以在明天某道点心或羹汤中,加入一点菱粉,使其口感更加细腻滑润。同时,他可以用苦荞面——色暗味苦,象征“苦涩的、不易获取的(情报或人手)”——做一点极小的、混入其他面点中几乎看不出的暗色点缀。
他要告诉陛下:我正在收集(菱粉般)细碎的情报,也在留意那些(苦荞般)隐藏的、可能带来苦涩但有用的人手。
五、暗流与涟漪
夜色再次笼罩望夷宫。
嬴政躺在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脑海中不断推演。李顺的回应和领悟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这条联络线,比他想象的更有潜力。
但危险也在逼近。田仁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栅栏。今日那碗安神羹中极淡的姜味,田仁尝过,虽然没有追究,但必定留下了印象。任何微小的异常,累积起来,都可能引起赵高的警觉。
他必须加快速度。在赵高可能采取更激烈手段(比如强行移走他或徐让,甚至直接“病逝”)之前,他必须获取到关键信息,并尝试布下第一枚真正能影响局面的棋子。
通过这两天的“饮食密语”,他与李顺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初级的、模糊的沟通渠道。接下来,他需要传递更具体、更迫切的需求。
他需要知道:刘邦军的详细情况(兵力、部署、士气、将领);项羽与章邯对峙的具体位置和态势;咸阳城内,还有哪些官员、将领可能尚未完全倒向赵高,或者内心仍在观望;赵高本人的近期动向和意图。
这些信息,不可能一次性通过饮食反馈传递。他需要设计一套更复杂的“编码”,或许需要连续几天的饮食行为组合,才能表达一个完整的句子。
这很难,但必须尝试。
嬴政开始构思明天的“菜单”。他要将“急需军情(刘邦、项羽、章邯)”、“朝中可用之人名单”、“赵高动向”这几个关键需求,分解成李顺可能理解的“食物符号”,并通过连续几餐的不同反应组合,传递出去。
同时,他也要留意李顺可能通过食物传来的任何信息。那丝姜辛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李顺可能会用其他味道、口感、甚至食物的颜色、形态来传递信号。
这是一场在敌人眼皮底下、用杯盘碗盏进行的无声战争。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筷子的起落,每一口食物的咀嚼,都可能承载着关乎生死存亡的信息。
殿内的烛火摇曳,将嬴政消瘦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他的眼神深处,那属于秦始皇的、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在虚弱躯壳的掩盖下,愈发凝练。
他知道,从明天起,这场深宫中的密语游戏,将进入更复杂、也更危险的阶段。李顺抛出的石子,已经在他心中激起了涟漪。而现在,他将要投回一颗更重的石子,试图让这涟漪,扩散到望夷宫之外,扩散到那烽火连天的广阔天地中去。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