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访
丞相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却照不透弥漫的凝重。
刘邦的使者,一个名叫魏无知的中年文士,已经被“妥善安置”在客舍。带来的那封约降帛书,此刻就摊在赵高面前。措辞还算客气,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是十万大军驻扎灞上的底气,是“天下苦秦久矣”的汹汹民意,是“先入关中者为王”的志在必得。帛书末尾,是那个昔日沛县亭长、如今令关中震颤的名字——刘邦。
劝降的条件并不苛刻:保全嬴氏宗庙(至少名义上),不妄杀官吏,不劫掠百姓。甚至承诺,若赵高能“顺应天命”,助其平稳接收咸阳,不失封侯之位。
封侯?赵高盯着那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他赵高缺一个侯爵吗?他想要的是掌控这个帝国,是像商鞅、吕不韦那样,虽无君王之名,却行君王之实。可如今……帝国这艘巨舰已经千疮百孔,正在无可挽回地沉没。刘邦、项羽,还有关东那些虎狼,都在等着分食残骸。
继续抵抗?靠谁?章邯?那个家伙现在自身难保,而且对他赵高早已心生怨恨。靠咸阳城里这些早已吓破胆的守军和官吏?简直是笑话。
投降?将手中的权力、财富,还有皇帝,拱手交给那个沛县无赖?然后换取一个看似尊荣、实则朝不保夕的虚衔?刘邦现在或许说得动听,可一旦入城,他赵高这颗曾经指鹿为马、逼死扶苏、腰斩李斯的头颅,真的能保住吗?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心底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不是对刘邦的恐惧,而是对失去权力的恐惧,对未知下场的恐惧,对……报应的恐惧。
李斯临死前那双怨毒的眼睛,仿佛就在这摇曳的烛光中重现。还有那些被他设计害死的公子、公主,那些被清洗的朝臣……他们的面孔,在寂静的深夜里,似乎总在角落阴影里浮动。
不!他不能坐以待毙!赵高的眼神重新变得狠厉。他还有筹码,还有时间。皇帝还在他手里,传国玉玺还在他手里,咸阳宫堆积如山的珍宝还在他手里。刘邦想要“平稳接收”?那就得跟他谈!
但谈判需要底气,也需要后路。万一谈崩了呢?或者,刘邦表面谈判,暗地里准备强攻呢?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逃跑。这个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挟持皇帝,带走玉玺和尽可能多的珍宝,向南,向巴蜀之地撤退。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或许还能凭借秦室余威和天府之国的资源,苟延残喘,甚至割据一方。
但这个计划同样风险巨大。且不说能否顺利带走皇帝和财物,南撤之路是否畅通?军心是否愿意跟随?刘邦或项羽会不会派兵追击?
千头万绪,如同一团乱麻,缠绕着赵高,让他心浮气躁,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需要静一静,需要……去看看那个一切的源头,那个让他此刻如此纠结的“皇帝”。
也许,在望夷宫那片压抑的寂静里,在皇帝病弱的躯体前,他能更清晰地看清自己的路,或者,找到某种……虚伪的安心。
“备车,去望夷宫。”赵高站起身,对侍立在门口的亲信吩咐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二、丹药的记忆
望夷宫主殿,夜色已深。
嬴政并未入睡。刘邦约降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逼迫他高速思考。他知道赵高此刻必然也在煎熬,在战、降、逃之间权衡。而赵高的选择,将直接影响他的生死存亡。
他不能将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在赵高的“理智”或“忠诚”上。他必须主动干预,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精神层面的干预。他要在赵高那颗多疑、恐惧、充满算计的心里,埋下几颗不安的种子,或许能稍微影响其决策的天平。
他想起了白日田仁转述铜匦帛书内容时,赵高“焚毁逆书”的反应。赵高害怕“清君侧”的呼声,害怕有人借皇帝之名反对他。他也害怕皇帝本人并非完全受控。
那么,如果皇帝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流露出对某些关键事物的恐惧或执念,而这些事物又恰恰与赵高当前的困境相关呢?会不会加深赵高的某种心理倾向?
比如,恐惧函谷关失守,恐惧项羽杀入?这可能会强化赵高“逃跑”或“尽快与刘邦妥协以避免与项羽直接冲突”的念头。
比如,对“舟船”翻覆的恐惧?这可能会打击赵高“南撤”的计划信心。
比如,对“腰斩”等酷刑的痛苦记忆?这可能会加剧赵高对投降后下场的不安。
这些念头,可以通过“梦呓”来实现。一个病重昏聩、时常被噩梦侵扰的皇帝,在睡梦中发出含糊的呓语,再正常不过。而某些特定的词汇,对于心中有鬼的赵高而言,可能就具有了雷霆万钧的暗示力量。
但呓语不能太清晰、太有逻辑,否则会引起怀疑。必须破碎、模糊,充满情绪,符合胡亥的性格和当前病态。
嬴政开始在心中反复模拟、锤炼那些“梦呓”。用怎样的声调?惊恐的?哀伤的?绝望的?每个词吐露的时机、间隔、气声的轻重,都需要精心设计。他要确保当赵高靠近时,他能“恰好”处于半梦半醒、呓语连连的状态。
就在他凝神准备之际,忽然,一段深埋于嬴政本体记忆深处的、关于丹药的知识碎片,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那是他晚年痴迷长生,广召方士,亲自参与丹方讨论和试药时积累的庞杂信息中的一小部分。其中提到过几种罕见的矿物和草药,其燃烧或挥发的气味,在特定浓度下,能够轻微影响人的神志,放大内心的恐惧、焦虑或偏执,甚至诱发短暂的幻觉。有些方士曾试图用它们来制造“通神”或“见鬼”的体验。
这些知识,当年的秦始皇未曾太过在意(他更关注能否长生),此刻却如同闪电般照亮了嬴政的思路。
如果……如果能设法让赵高接触到极其微量的这类物质,或许能极大地增强“梦呓”的心理暗示效果?让他本就纷乱的心神,更容易被那些关键词触动,甚至产生更强烈的联想和恐惧?
但这太难了。他无法行动,无法配置药物。而且,如何确保只对赵高生效,而不波及他人或自己?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个过于复杂的念头时,另一个记忆碎片跳了出来——关于沙丘。他弥留之际,身边焚香炉中,赵高似乎添加过某种特别的香料,气味辛烈而诡异,说是“驱邪安神”。当时他已意识模糊,未曾深究。现在想来,那香料或许就含有类似成分?赵高本人可能就接触甚至了解一些这类方士手段?
这个发现让嬴政心头一凛。赵高或许比他想象的更熟悉这些旁门左道。那么,利用“梦呓”进行心理干预,就必须更加巧妙,不能留下任何人为引导的痕迹,否则可能适得其反。
他决定,暂时搁置利用药物的想法,专注于最纯粹的语言和心理暗示。他要像一个最高明的弈者,在赵高意识的棋盘上,落下几枚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棋子。
殿外,传来了车轮和脚步声。
三、呓语如刀
赵高的到来,让本就压抑的望夷宫更加死寂。田仁慌忙迎出,低声禀报皇帝今日情况,重点提及皇帝听闻“约降”消息后的惊惧反应。
赵高面无表情地听着,挥挥手让田仁退到一旁,自己则放轻脚步,走向御榻。烛光下,皇帝胡亥的脸色在苍白中透着一股灰败,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仿佛正深陷于可怕的梦魇之中。
赵高在榻前站定,静静地注视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就是这个懦弱昏聩的人,承载着大秦帝国最后的法统,也牵扯着他赵高此刻所有的算计和恐惧。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如果当初沙丘之夜,选择的是扶苏,或者别的公子,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但这个念头一闪即逝。历史没有如果。他现在必须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就在他心思浮动之际,御榻上的皇帝忽然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锦裘。
赵高眉头微皱,没有动。
紧接着,一连串破碎、含糊、却饱含惊恐情绪的呓语,从皇帝干裂的嘴唇间流泻出来:
“……火……函谷……全是火……项羽!项羽杀进来了!啊——!” 声音尖利而短促,充满濒死的恐惧。
函谷?项羽?赵高心头一跳。这正是他最深层的噩梦之一。如果项羽击败章邯,挥师西进,攻破函谷关,那将是比刘邦更可怕的灾难。项羽对秦室的仇恨,人尽皆知。
皇帝的呓语还在继续,声音转而变得低沉、呜咽,仿佛在哭泣:“……船……好大的浪……翻了……父皇……救我……沙丘……沙丘的船也翻了……”
沙丘!舟船!赵高的背脊瞬间绷直。沙丘宫先帝驾崩,是他一切权力的起点,也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禁忌之一!而“舟船翻覆”……这简直像是在诅咒他筹划中的南撤计划!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赵高的内衣。他死死盯着皇帝,试图分辨这是真正的噩梦,还是……某种可怕的暗示?皇帝怎么会知道沙丘的细节?(他以为是胡亥可能听过的传闻)怎么会偏偏提到“舟船”?
不等他细想,皇帝的呓语又变了调,充满了痛苦和哀求:“……痛……腰……好痛……李斯……丞相……别杀我……不是我……是赵高!是赵高逼我的!”
李斯!腰斩!赵高逼我!
这几个词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赵高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脏。他仿佛能看到李斯在刑场上被拦腰斩断的惨状,能感受到那双眼睛死前的怨毒。而皇帝在梦魇中,竟然将责任推给了他!虽然这是事实,但从皇帝口中以这种方式说出,尤其在此刻,让赵高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是胡亥潜意识里的罪恶感?还是……冥冥中的某种告发?
赵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发青。他环顾四周,殿内一片昏暗,只有皇帝痛苦的呻吟和破碎的呓语在回荡。角落里的徐让依旧无声无息,像一具真正的尸体。田仁和其他宦官都远远垂手而立,低眉顺目,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但赵高觉得,那些低垂的眼帘后面,似乎都藏着窥探和恐惧。连摇曳的烛影,都像是扭曲的鬼魅。
“……玉玺……我的玉玺……别抢……父皇留下的……传国……永昌……” 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而虚弱,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仿佛想握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玉玺!传国玉玺!赵高的呼吸猛然一窒。这是他现在最重要的筹码之一!皇帝在梦中都念念不忘!难道……难道先帝的英灵,真的在通过这种方式警示什么?或者,皇帝这具身体里,还残留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前所未有的恐慌,混杂着长久以来压抑的罪恶感,在这一刻被那些精准无比的“梦呓”彻底引爆。赵高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殿内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而冰冷。他再也无法在这里待下去。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快步向殿外走去,甚至顾不上维持一贯的从容。田仁惊讶地抬头,连忙跟上。
直到走出殿门,踏入冰冷的夜风中,赵高才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勉强平复狂跳的心脏。他回头,望向望夷宫那黑洞洞的殿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惧,有怀疑,有狠戾,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缩。
“看好他……看好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皇帝!尤其是那个老奴!” 赵高对田仁厉声吩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加强守卫!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诺!”田仁虽不明所以,但被赵高罕见的失态震慑,连忙应声。
赵高不再多言,匆匆登上马车,催促御者速速回府。他需要立刻回到他的书房,回到那些实实在在的权谋和算计中去,远离望夷宫那片仿佛被诅咒的、充满诡异呓语的空气。
四、余波与暗影
殿内,随着赵高的离去,重新陷入压抑的平静。
嬴政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冷静,哪有一丝梦魇的残留。方才那一番“表演”,几乎耗尽了他这虚弱身体储备的精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肺部也因刻意控制的呼吸和发声而感到火辣辣的疼。
但值得。
他从赵高最后那近乎仓皇离去的脚步声和略显变调的吩咐声中,知道自己成功了。那几句精心设计的呓语,像几把钥匙,准确地打开了赵高内心最隐秘的恐惧之门。函谷关与项羽的威胁,南逃计划的风险,对李斯之死的潜意识罪疚,以及对传国玉玺象征意义的本能敬畏……这些情绪被同时引爆,足以让本就压力巨大的赵高方寸大乱。
一个心乱的对手,更容易犯错。而嬴政,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赵高犯错,哪怕是微小的犹豫或决策偏差,都可能为他争取到一线生机。
当然,这仅仅是精神层面的干扰,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赵高基于现实利害的盘算。刘邦的使者还在咸阳,约降的压力依然存在。赵高最终会走向战、降、逃中的哪一条路,仍未可知。
嬴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自己必须趁热打铁。赵高今夜受惊,短期内可能会避免再来望夷宫,或者即使来,也会更加警惕。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对皇帝的控制,相反,监视只会更严。
他需要利用赵高心神不宁、可能对某些“异常”反应过度的窗口期,做点什么。比如,进一步巩固与李顺那脆弱联络线的“密语”体系,尝试获取更具体的关于刘邦使者谈判进展、或者章邯军最新动向的情报。
李顺……今日的晚膳,似乎没有特别的信号。是李顺那边也遇到了困难,还是他过于谨慎,在铜匦风波和约降消息的紧张气氛下选择了暂时静默?
嬴政的目光,不由得投向角落的徐让。这个老奴,自从那日“昏死”被抬回后,就真的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气息日益微弱。但嬴政总觉得,在那副垂死的躯壳里,或许还藏着一些有用的东西——关于宫闱旧事,关于某些不为人知的通道或人事关系。只是,如何在不引起田仁警觉的前提下,从他那里“提取”信息呢?
或许……也可以利用“梦呓”?
一个念头渐渐成形。他可以在下次田仁靠近时,对着徐让的方向,发出一些含糊的、关于“旧人”、“地图”、“秘道”之类的呓语,观察田仁的反应,也试探徐让是否还有意识能接收到。如果徐让真的还有一丝清明,或许能理解这是某种指令或暗示?
这又是一步险棋。但如今局面,步步都是险棋。
就在这时,殿外隐约传来更鼓声,已是子夜时分。紧接着,似乎有新的脚步声匆匆来到殿门外,与守卫低声交谈。田仁很快被惊动,走了出去。
嬴政凝神细听,隐约捕捉到几个词:“……使者……丞相……连夜……出城……”
刘邦的使者,连夜出城了?谈判有结果了?还是谈崩了?
嬴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赵高的决策,可能就在今夜见分晓。而无论结果如何,风暴,都将以更猛烈的姿态,席卷这座已是囚笼的望夷宫。
他握紧了锦裘下冰凉的手指,眼神锐利如刀,穿透沉沉夜幕,仿佛要看清丞相府中那决定帝国最后命运的一局棋,究竟落下了怎样一颗棋子。
殿外的寒风,呜咽得更加凄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