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辰时的市井
咸阳城南市,卯时刚过。
雾气尚未完全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天空铅灰色的云。商铺陆续卸下门板,伙计们打着哈欠洒扫门前。挑着菜担的农人、推着柴车的樵夫、牵着瘦马的贩夫,从各个巷口汇入逐渐热闹的街市。
街角那家没有招牌的“老秦酒肆”,却已坐了三五个早客。酒是浊酒,豆是盐渍的豆,切得薄如纸的酱狗肉盛在粗陶碟里——这已是平民能享用的难得奢侈。酒客多是南市一带的力夫、小吏、退伍的老卒,花两三枚半两钱,买一碗酒驱赶秋晨的寒气,也买片刻脱离生计重压的松弛。
今日的气氛却有些不同。
“听说了么?”一个穿着褪色皂衣、袖口磨得发白的小吏压低声音,眼睛却瞟着门口,“宫里传出消息了。”
同桌的力夫灌了口酒,抹了抹嘴:“宫里哪天没消息?不是陛下病重,就是丞相勤政。关咱们屁事。”
“这回不一样。”小吏凑得更近些,几乎把脑袋探到桌子中央,“我有个表兄在武库做文书佐吏,昨夜喝多了跟我嘀咕——蓝田那边,出事了。”
“蓝田?”旁边一个耳朵缺了半边的老卒转过头。他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让他原本就阴沉的脸更显凶悍。“蓝田武库?”
“嘘——!”小吏连忙摆手,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掌柜在柜台后打瞌睡,才继续道,“说是……武库快空了。”
力夫嗤笑:“扯淡。蓝田武库里存的甲胄兵器,够装备十万大军。空了?你当是老鼠搬家呢?”
“真的!”小吏急了,“我表兄说,最近三个月,从蓝田调拨出去的军械,比往年一整年都多!而且都是夜里调运,文书做得含糊,押运的也不是正经戍卫,看着像……像私兵!”
老卒的独眼眯了起来。他放下酒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的缺口。半晌,他才开口:“运去哪儿了?”
“说是往南。”小吏的声音更低了,“骊山方向……还是更南?我表兄也说不清。但他听到押运的卒子闲聊,说什么‘丞相有备无患’、‘南边水路通达’……”
“南边?”力夫挠挠头,“南边不是都反了么?吴芮、英布……”
“所以啊!”小吏一拍大腿,“你想想,武库的军械往南运,什么意思?”
三个人沉默了。
酒肆里只有其他桌客人模糊的交谈声,街外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鸡鸣。
老卒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还能什么意思?有人准备跑了呗。带着家当,找条后路。”
“你是说……”力夫瞪大眼睛。
“我什么也没说。”老卒端起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不过要是真的,渭桥那边,最近船肯定多。”
“你怎么知道?”小吏问。
老卒指了指自己缺了的耳朵:“老子在渭水漕运上干了二十年,直到这只耳朵被楚人的箭咬掉。渭桥每日过多少船、运什么货、往哪儿去,听水声、看吃水,就猜个八九不离十。这半个月……夜里过桥的船,吃水都深得很。”
他顿了顿,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讥诮:“而且押船的,可不是漕吏。”
力夫和小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了然,以及更深的不安。
武库空虚,军械南运,私兵押送,丞相准备后路——这些碎片,在市井小民的逻辑里,拼凑出一个让他们脊背发凉的画面:这座城,这个帝国最核心的统治者,已经在为逃亡做准备了。
而如果连丞相都要逃……
“那咱们……”力夫喉结滚动。
“咱们?”老卒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两枚半两钱拍在桌上,“该扛活扛活,该交税交税。天塌下来,先砸死的也是高个子。”
他走出酒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小吏和力夫又坐了一会儿,默默喝完碗里的酒。他们没再交谈,但某种东西,已经随着这碗浊酒,渗进了他们的血液里。
辰时三刻,南市彻底活了过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声、马蹄声,混成一片喧嚣的海洋。而在这些声音之下,一些更细微的、更隐秘的言语,正如同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传递着:
“听说了么?蓝田武库的兵器,都被赵丞相搬空了……”
“何止!渭桥夜夜过兵船,都是往南去的……”
“南边?那不是去投奔楚贼?”
“小声点!不过……你说,连丞相都要跑,这咸阳还能守几天?”
“守?拿什么守?陛下病得都快……唉,听说昨天宫里又驱邪了,陛下在殿上大喊‘章邯反了’……”
“章邯?他不是在河北打项羽么?”
“打什么打!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前线当斥候,偷偷捎信回来说,章邯的军粮早断了,朝廷一粒米都没给!换你,你反不反?”
“嘶——要是章邯也反了,带兵杀回咸阳……”
“那赵丞相还不赶紧跑?”
流言在传递中不断变形、发酵、增生。蓝田武库的空虚,从“可能调拨频繁”变成了“已被搬空”;渭水漕运的异常,从“夜间船只增多”变成了“赵高正在转移家当”;皇帝关于章邯的梦呓,与前线真实的困境结合,演变成了“章邯即将反叛杀回”。
每一段流言都带着讲述者的恐惧、猜测和某种隐秘的期待。在这座帝国都城的心脏地带,一种危险的共识正在底层悄然形成:大厦将倾,掌权者已在准备弃船。
而这共识,正随着买菜的妇人、送货的伙计、交税的小吏、巡逻的士卒,向着咸阳城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二、 午时的刑房
咸阳宫,宦者令署地牢。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高处几个巴掌大的通气孔,漏下几缕惨白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更令人作呕的、腐肉与排泄物混合的气味。
李顺被吊在刑架上,双臂反绑,脚尖勉强够着地面。他身上的旧宦官服已经被鞭子抽得稀烂,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伤口。血混着汗水,顺着干瘦的腿淌下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暗红。
他已经记不清被吊了多久。两个时辰?三个时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审问他的是宦者令署的令史,一个面色白净、声音温和的中年宦官。他坐在一张干净的胡床上,面前的小案上摆着竹简、笔墨,还有一盏温着的茶。
“李顺,你是尚食监的老人了。”令史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闲聊,“侍奉过两代君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苦为了些不相干的事,受这皮肉之苦?”
李顺垂着头,散乱的花白头发遮住了脸。他没有回答。
令史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知道,你们这些旧人,对先帝、对旧制,总有几分念想。但世道变了,李顺。先帝崩了,现在是胡亥陛下——虽然病着,但总是陛下。而真正主事的,是赵丞相。”
他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丞相只是想弄清楚,最近尚食监往望夷宫送的膳食,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什么人,通过你,往宫里传递什么……不该传的消息。”
李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令史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他站起身,走到李顺面前,用指尖轻轻抬起李顺的下巴。那张苍老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眼睛半闭着,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令史看不懂的平静。
“你看,”令史的声音更轻柔了,“你熬不住的。这还只是鞭子。后面还有烙铁,还有竹签,还有水刑……何苦呢?说出来,是谁指使你?传递了什么?说完,我给你个痛快,还能让你那个在骊山做苦役的儿子,少受点罪。”
李顺的瞳孔猛地收缩。
儿子。他那个因为“怠工”被罚去修始皇陵的儿子。他快三年没见过了。
令史看到了他眼中的动摇,满意地松开手,回到胡床上:“好好想想。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刑房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李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囚犯的呻吟。
许久,李顺缓缓抬起头。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令史……大人……”
“想通了?”令史微笑。
“尚食监……往望夷宫送的每一道膳食……”李顺一字一顿,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耗尽力气,“都是……按御医方子……按规矩……来的……”
令史的笑容淡了。
“至于……传递消息……”李顺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一个……快入土的老阉人……谁……会找我传消息?”
“看来你还没想明白。”令史摇摇头,对旁边的刑吏使了个眼色。
刑吏提起一桶水——不是清水,是混了盐和辣椒末的盐水。
李顺闭上了眼睛。
盐水泼在伤口上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但他死死咬住牙,没有惨叫。
“硬气。”令史点点头,“但没用。李顺,我查过你的底。先帝二十七年入宫,在尚食监四十年,从杂役做到看守。你认识徐让,对吧?那个侍奉过先帝、后来被调到望夷宫、又因‘年老昏聩’被调去书库的老宦官。”
李顺的身体僵住了。
“徐让在望夷宫时,你给他送过几次‘特别’的食材。虽然做得隐蔽,但总有人看见。”令史的声音冷了下来,“而徐让被调走前,你去浆洗房‘昏倒’过。巧的是,那天之后,浆洗房一个叫老栓的烧火奴,就失踪了。”
李顺的呼吸停止了。
“你看,我都知道。”令史重新端起茶盏,“现在,告诉我,徐让让你传了什么?给谁?”
李顺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很奇怪,没有恐惧,没有哀求,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令史大人……”他轻轻说,“您说得对……我认识徐让……我们……都是侍奉过先帝的老人……”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先帝……驾崩那晚……我在沙丘宫外……值夜……”李顺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我听见……先帝在殿里……喊……‘朕的江山……朕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令史皱起眉,身体前倾:“喊什么?”
“喊……”李顺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大秦万年——!!!”
吼声在狭窄的刑房里炸开,如同垂死老狼最后的嗥叫。
令史被震得向后一仰。
而李顺吼完这一声,头颅便重重垂下,再无声息。
刑吏上前探了探鼻息,回头道:“令史,昏过去了。”
令史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盯着李顺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泼醒。”
但他心里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这个老宦官,用一句“大秦万年”,堵死了所有的路。那声吼叫里,有忠诚,有执念,有疯狂,还有一种令史无法理解的、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这样的人,鞭子打不垮,盐水泡不软,烙铁也未必能让他开口。
除非……
令史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简。那上面记录着李顺所有的社会关系:儿子在骊山,一个妹妹嫁到频阳,还有个外甥在蓝田大营做伍长。
也许,该换个方向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刑吏道:“看好他,别让他死了。我去禀报丞相。”
走出刑房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李顺微弱却清晰的呻吟,伴随着破碎的呓语:
“……梨……频阳的梨……陛下……爱吃……”
令史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李顺的头垂着,仿佛又陷入了昏迷。
但令史心中,那点疑惑的阴影,却更深了。
梨?频阳贡梨?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先帝在世时?还是……
他摇摇头,将这无用的思绪甩开。当务之急,是向丞相禀报:李顺这条线,断了。但流言的源头,似乎比想象中更复杂。
三、 申时的军营
咸阳城西,屯兵营。
这里是戍卫咸阳的郎官、卫卒轮值休整的营地。砖土垒成的营房低矮拥挤,校场上散落着练习用的草靶和石锁。秋日的阳光斜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黑夫坐在营房门口的台阶上,正在擦拭自己的皮甲。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用一块沾了油的麻布,反复擦拭甲片上的每一道划痕、每一处污渍。
但他擦的不是自己身上那副。
而是另一副——从阵亡同袍那里继承的、稍显宽大的旧甲。甲胄的束带内侧,靠近腋下的位置,有一个用针线粗糙缝补过的破口。破口里面,藏着那卷让他寝食难安的素帛。
已经五天了。
徐让将帛卷塞进他皮甲时说的那句话——“此物关乎大秦存亡,交予可信之人”——像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烫着他的良心。
他试过把它扔了。有一次深夜换岗,他走到营外荒草丛边,掏出帛卷,举起手——却怎么也扔不出去。徐让那双浑浊却急切的眼睛,总在那一刻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也试过把它交出去。去找百夫长?还是直接去宦者令署?但他一个普通戍卒,怎么解释这东西的来源?说是一个老宦官在宫里塞给他的?谁会信?搞不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更不敢看帛卷里的内容。他识字不多,但万一里面写的是大逆不道的话,他就是私藏反书,够腰斩全家了。
于是,帛卷就像毒瘤,长在他身上,吸食他的勇气和睡眠。
“黑夫!”同营的老卒王樗里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樗里年纪比黑夫大一轮,脸上沟壑纵横,左颊有一道箭疤,那是十年前伐楚时留下的。他在营中人缘好,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总让人信服。
“发什么呆?”樗里从怀里摸出两个干饼,递给黑夫一个,“擦甲能擦出花来?”
黑夫接过饼,勉强笑了笑:“没……就是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樗里咬了口饼,咀嚼得很慢,“因为城里那些流言?”
黑夫心里一紧:“什……什么流言?”
“还能有什么?”樗里嗤笑,“蓝田武库空了,渭桥夜夜过兵船,赵丞相要跑,章邯将军要反——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今早去南市采买,连卖菜的老妪都在嘀咕。”
黑夫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饼。他这几天在营中,也隐约听到些议论,但不敢细听,更不敢搭话。
“你觉得,”樗里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这些流言,是真的么?”
黑夫的手抖了抖:“我……我不知道。”
“我觉得,”樗里凑近些,独眼里闪着幽光,“空穴不来风。”
黑夫猛地抬头。
樗里却不再看他,而是望向校场远处。那里有几个年轻士卒在练习弓弩,弩箭射中草靶的闷响,在午后空旷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黑夫,”樗里忽然说,“咱们当兵的,吃皇粮,守皇城,为的是什么?”
“为……为了保家卫国?”黑夫下意识答道。
“家?”樗里笑了,笑容苦涩,“我老婆孩子十年前就死在楚军刀下了。国?”他指了指头顶,“这咸阳城,这大秦,现在是谁的国?陛下的?还是赵丞相的?”
黑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是说咱们不该守。”樗里叹了口气,“当兵吃粮,听令行事,天经地义。但……如果上面的令,不是为了让这座城、这个国更好,而是为了让某些人自己能活命、能富贵呢?”
他转过头,看着黑夫:“你还记得蒙恬将军么?记得李斯丞相么?他们是怎么死的?”
黑夫的后背渗出冷汗。
“有些话,本不该说。”樗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饼屑,“但黑夫,你是个老实人。这世道,老实人容易吃亏。有时候,得给自己留条路。”
他说完,转身向营房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状似无意地问:“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该得的东西?”
黑夫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僵硬地坐在台阶上,看着樗里消失在营房门口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樗里知道了?他看见徐让塞东西给我了?还是……他在试探?
冷汗浸透了内衫,黏腻腻地贴在背上。秋风吹过,黑夫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摸了摸皮甲内侧的缝补处。那卷素帛硬硬的,硌着他的肋骨。
交,还是不交?
交给樗里?这个老兵虽然严厉,但从未害过同袍。他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什么?
还是继续藏着?像现在这样,每天活在恐惧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太阳渐渐西斜,校场上的士卒们结束了训练,三三两两往回走。有人高声谈笑,有人低声抱怨,有人沉默地擦拭武器。
黑夫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些同袍。他们和他一样,都是普通人,当兵,吃粮,听令,活着——或者某一天,死去。
但樗里刚才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习以为常的生活。
“如果上面的令,不是为了让这座城、这个国更好,而是为了让某些人自己能活命、能富贵呢?”
黑夫的手,慢慢握紧了。
他想起了家乡频阳。想起了当年被征入伍时,老父老母送他到村口,老母抹着泪说:“儿啊,好好当兵,给陛下守好江山,就是对爹娘最大的孝了。”
那时的陛下,是始皇帝。那时的江山,是铁打的大秦。
现在呢?
陛下病重,丞相掌权,武库空虚,漕运异常,流言四起,连章邯将军都可能反了……
这江山,还守得住么?
而自己怀里这卷“关乎大秦存亡”的帛书,又到底写着什么?
黑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做出了决定。
傍晚,换岗前,黑夫找到了樗里。老兵正在营房后的水井边打水。
四周无人。
黑夫走过去,声音干涩:“王伯……”
樗里停下摇辘轳的手,回头看他。
黑夫从怀里——不是皮甲,而是贴身内袋——掏出那卷素帛。它被卷得很紧,用一根细麻绳捆着。
“这个……”黑夫的声音在发抖,“是宫里一位老宦,五天前塞给我的。他说……说关乎大秦存亡,要交给可信之人。”
他将帛卷递过去。
樗里没有立刻接。他盯着黑夫看了许久,那双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后,他伸出手,接过帛卷。
入手很轻,但樗里的手却沉了沉。
“你看过了?”他问。
黑夫摇头:“我不识字……也不敢看。”
樗里点点头。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将帛卷塞进自己怀里,贴身藏好。
“黑夫,”他拍了拍黑夫的肩膀,力道很重,“你做了对的事。”
“王伯……”黑夫嘴唇发白,“这到底是什么?会不会……害了你?”
樗里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黑夫看不懂的、近乎悲壮的东西。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他说,“你回去吧。今晚好好睡一觉。记住,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你从没给过我任何东西,我也从没见过你。”
黑夫茫然地点点头。
樗里提起水桶,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直,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又仿佛扛起了更重的东西。
黑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
一阵秋风吹过,井边的老槐树落下几片枯叶。
黑夫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刚刚把一块烧红的炭,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了别人。
炭离手了,但那种灼烫的触感,却留在了掌心里。
永远也擦不掉。
他抬起头,望向咸阳宫的方向。暮色中的宫殿群,只剩下黑沉沉的轮廓,如同匍匐的巨兽。
而在那巨兽的腹心,望夷宫的某扇窗后,一双眼睛,也正望向这个方向。
嬴政站在窗边,看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远山。
他听不到市井的流言,看不到刑房的鲜血,也感知不到军营里的抉择。
但他知道,种子已经撒下。
现在,该等雨了。
——或者,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