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子时的密室
咸阳城西,樗里坊。
这里不是达官显贵的宅邸区,而是低级官吏、退伍老兵、小商贩聚居的里坊。巷道狭窄曲折,土墙低矮斑驳,夜风中混杂着炊烟、霉味和隐约的牲畜气息。
王樗里的家在最里侧,一间半塌的土坯房,带个巴掌大的院子。院墙是碎石垒的,缝隙里长着枯黄的野草。屋里只有一榻、一案、一灶,墙上挂着副旧皮甲和一张褪色的弓。
此刻,油灯如豆。
樗里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摊开那卷素帛。
帛卷比他想象的要长,展开后约三尺见方,质地轻薄却坚韧,是宫中才能用的上好素绢。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一幅图——或者说,半幅图。
樗里的独眼在昏黄灯光下眯成一条缝。
他不是学者,但当了三十年兵,从关中打到楚地,再从楚地退回关中,对山川地形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这图上画的,是渭水以南、秦岭以北的一片区域,标注着蓝田、芷阳、骊山几个地点。图很旧,墨迹有晕染,边缘有磨损,应该是多年前绘制的。
但让他心跳加速的,不是地图本身,而是上面的标记。
三条几乎平行的虚线,从蓝田附近向东南延伸,穿过山丘林地,最终消失在骊山东麓。虚线旁有极小的篆字注释,樗里辨认了很久,才勉强认出几个词:“甬道”、“武三年”、“密”……
甬道!
樗里的呼吸粗重起来。
始皇年间修筑驰道、直道,天下皆知。但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军事设施——甬道。那是专为运输兵员粮草修建的、两侧筑有土墙的封闭通道,多用于前线补给或秘密调兵。因为耗资巨大且易暴露,多在战时临时修建,战后即毁。
但这图上标注的三条甬道,位置极其隐蔽,且从注释看,似乎是“武三年”(秦始皇二十三年?)所建,一直保留。更关键的是,它们的终点都指向骊山——始皇帝陵所在。
“武库……密仓……”樗里喃喃念出虚线起点的标注。
他猛地想起这几天在咸阳城里疯传的流言:蓝田武库空了,军械南运,赵丞相准备逃跑……
如果这地图是真的,如果蓝田附近真的存在始皇时期修建的、直通骊山的秘密甬道和武库密仓,那么那些“南运”的军械,会不会根本不是运往南方避难,而是通过这些甬道,转移到了骊山附近的秘密据点?
为什么?
樗里的脑子飞快转动。赵高若要逃跑,应该往巴蜀、往汉中,那里关山险阻,易守难攻。骊山在咸阳东边,距离项羽、刘邦的军队更近,绝不是安全的避难所。
除非……那不是避难所。
而是据点。
一个囤积了大量军械粮草、有秘密通道连接、易守难攻,且距离咸阳不过一日路程的据点。用来做什么?
樗里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想到了章邯。
那个手握二十万刑徒军、正在河北与项羽对峙的大秦最后的名将。如果章邯真的如流言所说,已经断粮,且对朝廷失去信心……
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他,在骊山附近有秘密武库,囤积着足以武装数万大军的甲胄兵器,还有直通咸阳的甬道……
章邯会怎么做?
“清君侧。”樗里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
这不是流言。这是阴谋。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某个深宫中的人,在极度困境中,投出的一枚可能改变棋局的石子。
那个老宦官徐让,冒死送出这卷地图,是想让它落到谁手里?
章邯在咸阳的眼线?还是其他忠于秦室、且有能力做点什么的人?
樗里盯着地图,独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恐惧、兴奋、犹豫,还有一种久违的、属于老兵的血性。
他知道这卷帛书意味着什么。它是钥匙,也是绞索。谁拿着它,谁就可能打开一扇门,也可能把自己吊死在门上。
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樗里猛地抬头,右手瞬间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短匕。他侧耳倾听,是风声,还有远处隐隐的犬吠。
不是追兵。
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将地图仔细卷起,塞回怀中,吹灭油灯,躺到榻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少年兵,跟着王翦将军伐楚。那场仗打了三年,死了无数人,他也丢了半只耳朵,换来一个“公士”爵位和几百亩授田——虽然那些田后来大多被地方豪强侵吞。
十年前,蒙恬将军北伐匈奴,他因伤退役,没赶上。后来蒙恬死了,李斯死了,扶苏死了,整个大秦像一辆失控的战车,向着悬崖狂奔。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领一份微薄的饷粮,守一座迟早要陷落的城,等一个不知何时到来的死期。
但这卷地图,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头的死水。
有人还在挣扎。在那个被重重封锁的深宫里,在那具病弱垂死的身体里,还有人没有放弃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
那个人,在用最后的力量,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而他,王樗里,一个退伍的老卒,现在握着这根稻草的一端。
该怎么办?
交给官府?那等于把地图送还给赵高,也等于害死那个送出地图的老宦官,可能还有宫里那位“病重”的皇帝。
毁掉?当一切都没发生过?继续过这种等死的日子?
还是……做点什么?
樗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里,漏进一丝月光,惨白如刀。
他想起了黑夫。那个老实巴交、吓得浑身发抖的年轻戍卒。黑夫交出地图时,眼神里有恐惧,但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仿佛卸下了良心上的重担。
现在,这重担,落在了自己肩上。
窗外,梆子响了三声。
子时三刻。
樗里坐起身,在黑暗中穿戴整齐,将短匕别在腰后,皮甲套在外面。他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色清冷,万籁俱寂。
他要去见一个人。
二、 丑时的暗巷
蒙牧的住处,在樗里坊往东三条街的“尚俭里”。顾名思义,这里住的多是清贫的退役军官、低级文吏。房屋比樗里坊稍整齐些,但同样萧索。
樗里贴着墙根阴影,脚步轻捷如夜猫。三十年行伍生涯,让他即使在退役多年后,依旧保持着军人的警觉和身手。他避开打更人的路线,绕开可能有犬吠的院落,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摸到蒙牧家后墙。
他没有敲门,而是学了两声短促的鹧鸪叫。
片刻,后门无声打开一条缝。
樗里闪身而入。
开门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形瘦削,面容清癯,左袖空荡荡地垂着——那是伐楚时被连肩砍断的。他便是蒙牧,前郎中令属官,蒙氏远支旁系,因伤退役后,靠着微薄的抚恤和替人抄写文书为生。
“这么晚?”蒙牧低声道,闩上门。
“出事了。”樗里言简意赅。
两人穿过狭窄的后院,走进正屋。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有序,书架上堆着竹简,墙上挂着一柄没有鞘的青铜剑,剑身保养得很好,在油灯下泛着幽光。
蒙牧点亮油灯,示意樗里坐下:“黑夫那边有动静?”
“他给了我一样东西。”樗里从怀中掏出帛卷,摊在案上。
蒙牧独臂按住帛卷边缘,俯身细看。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甬道……密仓……”他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这图从哪里来的?”
“黑夫说,是宫里一个老宦官,五天前塞给他的,说‘关乎大秦存亡,交予可信之人’。”樗里将黑夫所述复述一遍,包括徐让的身份、塞图时的急切,以及黑夫这些天的煎熬。
蒙牧听完,沉默良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徐让……”蒙牧喃喃道,“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始皇帝身边的旧人,谨慎低调,但很得信任。沙丘之变后,他被贬到望夷宫侍奉胡亥,后来听说因为‘年老昏聩’,被调去书库打杂。”
他顿了顿,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如果这图是他送出来的,那么他想交给谁?或者说,他希望这图引发什么?”
“你认为是宫里的意思?”樗里问。
“不一定。”蒙牧摇头,“徐让可能只是凭着对先帝的忠诚,想为这个帝国做最后一点事。但关键是,这图本身——它标注的甬道和密仓,是否真实存在?”
“你看这里。”樗里指着蓝田附近的一个标记,“‘武库丙三’,旁边有小字‘存甲五千、弩三千、矢十万’。如果这是真的,光是这一个密仓,就够武装一支精锐了。”
“但这些都是始皇时期的标注。”蒙牧沉吟,“二十年过去了,这些密仓是否还在?是否还能用?里面的军械是否已经锈蚀、被转移、或者早就被赵高的人发现?”
“所以需要验证。”樗里说。
蒙牧抬眼看他:“你想去探?”
樗里点头:“我在蓝田大营待过两年,对那一带地形熟。给我三五天时间,我能摸清楚图上标注的几个点,至少确认这些甬道的入口是否还在。”
“太危险。”蒙牧断然道,“如果这些地方真的如你猜测,已经被赵高控制,用作转移军械的据点,必然有守卫。你一个人去,等于送死。”
“那怎么办?”樗里反问,“把这图交给赵高?还是烧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蒙牧不说话了。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里踱步。独臂负在身后,脚步沉缓。
“这几天城里的流言,你听说了吧?”他忽然问。
“蓝田武库空,渭桥夜过兵船,章邯要反。”樗里道,“传得满城风雨。”
“你觉得这些流言,和这地图有没有关系?”蒙牧停下脚步,看着樗里。
樗里一愣,随即瞳孔收缩:“你是说……有人故意放出的流言?和这地图一样,都是……投石问路?”
“或者,是求救信号。”蒙牧的声音压得更低,“一个被困在深宫里、失去所有耳目和手脚的人,只能用这种方式,向外界传递信息:蓝田有问题,漕运有问题,章邯是关键。而现在,这地图给出了具体的路径和仓库位置。”
他走回案边,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这不是巧合。流言、地图、还有可能存在的章邯密使——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画面。有人希望,这些碎片能在咸阳城内,被某个有能力、且愿意为秦室做最后一搏的人捡到,然后拼起来,采取行动。”
“那这个人是谁?”樗里问。
蒙牧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苦笑:“反正不是我们两个残废老兵。”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几乎已经遗忘的热血,正在冰冷的现实下,悄然涌动。
“总得有人去做。”樗里重复了自己对黑夫说过的话。
蒙牧叹了口气:“你知道后果吗?一旦失败,我们两个死不足惜,但可能会牵连黑夫,牵连你营中那些不知情的同袍,甚至可能让宫里那位送出地图的人,死得更快。”
“我知道。”樗里说,“但如果什么都不做,这咸阳城,迟早要破。到时候,你我能活?黑夫能活?那些不知情的同袍就能活?”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蒙牧,咱们这代人,跟着始皇帝,灭了六国,定了天下。虽然打仗死了很多人,但至少那时候,咱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为了天下一统,为了书同文车同轨,为了以后再没有几百年的战乱。”
“可现在呢?”樗里的独眼里,有火光在燃烧,“陛下被囚,丞相弄权,忠臣良将一个个被诛杀,六国遗孽卷土重来,咱们当年流的血,都白流了。那些死在楚地、死在赵地、死在各处的弟兄,都白死了。”
蒙牧闭上眼睛。
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伐楚的战场。血,到处都是血。楚人的血,秦人的血,混在一起,染红了江水。他就是在那一战中失去左臂的,被一个楚国老兵用破甲戟劈中,骨头和筋腱一起断裂的剧痛,至今还会在阴雨天发作。
但那时的痛,是有意义的。
而现在……
“你说得对。”蒙牧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但我们不能蛮干。这地图,必须验证。但不是你去。”
“那谁去?”
“我有一个人选。”蒙牧说,“我有个侄儿,叫蒙冲,在蓝田大营做斥候队率。他年轻,机警,熟悉那一带每一条山路、每一片林子。最重要的是,他信得过。”
樗里皱眉:“他肯冒险?”
“他会肯的。”蒙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他父亲——我堂兄,是蒙毅将军的部曲。两年前,蒙毅将军被赵高诬陷谋反,下狱处死,我堂兄作为亲卫,一同被诛。蒙冲因为在外执行军务,逃过一劫,但对赵高,他恨之入骨。”
樗里倒吸一口凉气。
蒙氏和赵高的血仇,这是咸阳城无人不知的禁忌。蒙恬、蒙毅兄弟先后被杀,蒙氏一族凋零,剩下的旁支远亲也都战战兢兢,生怕被牵连。
如果蒙冲真是蒙毅旧部的儿子,那他确实有足够的理由憎恨赵高,也有足够的动机,去探查任何可能扳倒赵高的线索。
“但你确定,他不会冲动行事?”樗里还是担心,“万一他直接带兵去冲击那些密仓……”
“他不会。”蒙牧摇头,“我了解那孩子。他像他父亲,谨慎、缜密、有耐心。我会告诉他,这只是侦查,不是行动。我们需要知道那些甬道和密仓的现状:是否还在?是否被使用?守卫情况如何?掌握了这些,我们才能决定下一步。”
樗里思忖片刻,终于点头:“好。但你得亲自见他,说清楚利害。这不仅是报仇,更是关乎咸阳存亡、帝国命运的大事。”
“我明白。”蒙牧将地图小心卷起,递给樗里,“你先收好。明天一早,我就出城去蓝田大营。以探亲的名义,不会引人怀疑。”
樗里接过地图,贴身藏好:“你路上小心。最近城门盘查很严,尤其是往蓝田方向。”
“我有办法。”蒙牧说着,从书架底层翻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印和一卷过所文书,“退役军官的身份,加上‘为阵亡同袍扫墓’的理由,守卒不会为难。”
樗里看着那枚铜印,上面刻着“郎中令属官蒙牧”几个字。虽然官阶不高,但在普通士卒眼中,依旧是“官身”。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最多三天。”蒙牧计算着,“蓝田大营离咸阳八十里,快马一天可往返。但我需要时间和蒙冲详谈,还要等他安排侦查——顺利的话,三天内能有初步消息。”
“好。”樗里起身,“我等你消息。这三天,我会盯紧营里的动静,尤其是黑夫那边。那孩子吓坏了,得稳住他。”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如何传递消息、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如果一方被捕该如何应对……
丑时末,樗里离开蒙牧家,再次融入夜色。
回程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秋夜的寒气透过皮甲,钻进骨头缝里。但他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那团火既烧灼着他,也支撑着他。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也许,是某个秘密武库的入口,里面堆满了生锈的甲胄兵器,证明这只是一张过时的废图。
也许,是赵高设下的陷阱,正等着他们这些“心怀异志”的蠢货自投罗网。
也许,是他们真的找到了扭转局面的钥匙,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转动它的力量。
但无论如何,他迈出了这一步。
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踏上战场时那样。不知道会不会死,不知道能不能赢,只知道,有些事,必须去做。
远处,咸阳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而在那深宫之中,望夷宫的某扇窗后,嬴政刚刚经历完又一次剧烈的咳嗽。
他擦去嘴角的血丝,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地图,应该已经传出去了。
会有人看懂它吗?
会有人行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播下的种子,正在黑暗中,沿着无人知晓的路径,悄然生长。
而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和继续伪装。
三、 寅时的杀机
同一时刻,咸阳宫,中书令署。
赵高还没有睡。
他坐在一张宽大的黑漆案后,面前堆满了简牍:军报、粮草调度记录、各地郡守的奏疏(多数已经延迟数月)、还有关于流言的追查报告。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或威严表情的脸,此刻显得有些疲惫,也有些……狰狞。
“查清楚了吗?”他问,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寒意。
案前跪着三个人。
左边是宦者令令史,负责审讯李顺的那位。中间是卫尉属官,负责咸阳戍卫。右边是黑冰台的密探头目,一个面目普通、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中年人。
令史先开口:“丞相,李顺至今未招。用尽了刑,昏死过去三次,醒来依旧只说‘大秦万年’,还有……一些关于‘频阳贡梨’的胡话。臣怀疑,他要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人利用而不自知;要么……就是死士,早已抱定必死之心。”
赵高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频阳贡梨……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先帝在世时。”令史道,“频阳贡梨品质极佳,先帝曾赞过。胡亥陛下登基后,各地贡品多有削减,频阳梨是否还进贡,臣需查证。”
“查。”赵高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看向卫尉属官:“蓝田武库和渭桥,情况如何?”
属官额头见汗:“回丞相,臣已派人彻查。蓝田武库……库存确实比三个月前减少三成,但皆有调拨文书,是依前令调往骊山戍卫营和芷阳粮仓,补充当地守军。至于渭桥夜间船只增多,是因为近期漕运繁忙,巴蜀粮草需加紧北运,以供应章邯将军大军……”
“我要听真话。”赵高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属官浑身一颤。
属官伏地:“臣……臣不敢隐瞒!武库军械确有调出,但文书齐全,押运的也是正经戍卒,并非私兵。渭桥船只,臣亲自去看过,确是漕船,船上运的是粮袋,查验过,是粟米,不是军械。”
赵高沉默地看着他。
许久,才缓缓道:“也就是说,市井流言,全是无稽之谈?”
属官不敢抬头:“至少……就臣目前查证,流言多有不实之处。但……但百姓无知,以讹传讹,加之近来局势紧张,人心惶惶……”
“人心惶惶。”赵高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啊,章邯在河北苦战,粮草不济;刘邦已至灞上,遣使约降;陛下病重,久不视朝——这时候,咸阳城里突然传出武库空虚、漕运异动、丞相要逃的流言,真是巧啊。”
他看向黑冰台的头目:“你怎么看?”
头目一直低着头,此刻才微微抬首。他的眼睛很小,但眼神锐利如针:“丞相,流言传播之快、之广,绝非自然。臣追踪源头,发现最早传出‘武库空’消息的,是南市一家酒肆,酒客中有武库文书佐吏的亲戚。而‘渭桥兵船’之说,则出自一个退伍老卒之口,此人曾在渭水漕运服役二十年。”
“巧合?”赵高问。
“太过巧合。”头目道,“臣已将那文书佐吏和老卒秘密控制,正在审讯。但依臣之见,他们很可能也是被人利用。真正的源头……可能更深。”
“多深?”
头目犹豫了一下:“流言中提及‘章邯反了’,而据臣所知,这几日咸阳城内,确有章邯密使活动的痕迹。”
赵高的瞳孔骤然收缩。
“章邯的密使?”他身体前倾,“人在哪里?”
“尚未锁定。”头目道,“对方极为谨慎,用的都是单线联络,且频繁更换落脚点。我们只捕捉到一些影子:河北口音、出手阔绰、在章邯旧邸附近出现、购买大量肉食酒水——但每次我们的人赶到,都已人去楼空。”
赵高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章邯。
这个手握二十万大军、正在河北与项羽对峙的大将,是他现在最忌惮也最倚仗的人。忌惮,是因为章邯手握重兵,一旦有异心,咸阳无兵可挡。倚仗,是因为如果章邯能击败或拖住项羽,他就有时间整顿关中,甚至与刘邦周旋。
但现在,章邯粮草不济的消息已经传开,而章邯的密使,居然潜入了咸阳,且行踪诡秘。
这意味着什么?
章邯在寻求退路?在暗中联络其他势力?还是……在准备反戈一击?
赵高忽然想起昨日望夷宫报上来的记录:皇帝在“驱邪”时,曾于梦呓中大喊“章邯反了”。
是巧合?
还是……某种暗示?
或者更可怕,是宫里的皇帝,和宫外的章邯密使,通过某种他不知道的渠道,取得了联系?
赵高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
“加派人手。”他对黑冰台头目道,“三日之内,我要见到章邯密使的人头,或者活口。不惜一切代价。”
“是。”
“还有,”赵高看向令史,“李顺那边,继续审。但不要弄死了。他背后一定有人,可能是徐让,也可能是其他旧宫人。顺着这条线,把望夷宫里所有侍奉过先帝的老人,全部梳理一遍,有可疑的,先控制起来。”
“是。”
“至于你,”赵高最后看向卫尉属官,“蓝田武库和渭桥,继续查。我要知道每一件调出军械的最终去向,每一艘夜间过桥船只的货主和目的地。不要只听下面人报上来的文书,我要你亲自去看,去核验。”
“臣……遵命。”
三人退出后,赵高独自坐在案后,良久未动。
油灯的火苗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他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流言、地图(如果存在)、章邯密使、皇帝的梦呓、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对先帝念念不忘的旧人……
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某个看不见的手的操控下,缓缓拼凑。
而那双手,可能就在望夷宫里。
在那具病弱垂死、终日昏睡的身体里。
赵高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案上的一方玉印——那是他从皇帝那里“暂借”的、代表最高权力的传国玉玺的副印。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而阴冷。
“胡亥啊胡亥……或者说,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他对着虚空低语,“你以为,玩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