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最后的准备
疼痛再次袭来。这一次更猛烈,从腹部直冲头顶,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
嬴政咬紧牙关,所有肌肉绷紧到极致,又缓缓放松。他不能挣扎,不能表现出“对抗”的痛苦,只能表现出“承受”的虚弱。
他让身体如落叶般颤抖,让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冷汗浸透了中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视线开始模糊,雁鱼灯的火光在他眼中晕染成一片混沌的光斑。
他知道,这是鸩毒深入骨髓的标志。这具身体,真的快到极限了。
但越是如此,他的意识越是清醒如冰。
他最后一次检视自己的计划:台词、时机、反应、破绽、可能的风险、应变的后手……所有细节,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
他开始回忆。
不是回忆宏图霸业,不是回忆六国归一,而是回忆一些极细微、极私人的片段。
沙丘行宫外,夏夜星空下,他与李斯最后一次长谈,关于郡县制与分封制的利弊。那时他咳血已频,但目光如炬,李斯垂首记录,鬓角已霜。
咸阳宫中,他批阅竹简至深夜,侍奉的老宦官徐福(非方士徐福)悄悄添了灯油,又退到阴影中,无声无息。
东海之滨,他立于礁石上眺望蓬莱,海风吹动冕旒,身后百官肃立,只有海浪拍岸,声声不息。
这些碎片,属于嬴政,不属于胡亥。
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回忆这些?
因为,在明日“表演”时,在扮演那个被先帝鬼魂纠缠、恐惧愧疚的胡亥时,他需要一些“真实”的情感底色。不是伪装出来的恐惧,而是真正属于“嬴政”的、对未竟事业的遗憾,对身后之事的忧虑,对帝国倾颓的痛心。
这些情感,会透过胡亥的恐惧折射出来,形成一种复杂难言的张力,让表演更具层次,更难以被看穿。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对自己的交代。
如果这真是最后一夜,他不想只做胡亥,不想只做一个在阴谋中挣扎的囚徒。
他是嬴政。
即便困于残躯,即便濒临死境,他依然是那个扫六合、定八荒的始皇帝。
他的骄傲,不容玷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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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寅时三刻
殿外,风声忽然停了。
一种异样的寂静笼罩下来,连虫鸣都消失了。
嬴政的感官在这一刻提升到极致。他听到——不,是感觉到——远处宫墙外,有极轻微、极密集的脚步声,正在向望夷宫靠近。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队人,至少二十人,穿着软底靴,刻意放轻了步伐,但在深夜的寂静中,依然逃不过嬴政这种历经沙场者的感知。
他们停在宫门外。
然后,宫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有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但嬴政捕捉到了几个词:“……丞相令……寅时三刻……确认……”
来了。
赵高的人,提前到了。
按原计划,他们应该是来“确认皇帝状况”,然后在适当的时候“送最后一程”。但现在看来,这个“适当的时候”,可能就是现在。
嬴政的心跳平稳如故。他早已预料到这种可能——当外部压力(刘邦)增大,赵高会加速时间表。
他维持着虚弱的呼吸,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向殿门方向。
田仁乙也听到了动静。他站起身,但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
殿外的脚步声停在阶下。有人在轻叩殿门,三长两短。
这是约定的暗号。
田仁乙深吸一口气,终于迈步向殿门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时略慢,背脊挺得笔直,但嬴政注意到,他握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门开了半扇。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门外,是阎乐。他身后,隐约可见更多黑影伫立在夜色中。
“田令。”阎乐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奉丞相令,前来问安。陛下……如何?”
田仁乙沉默了一息,才开口:“陛下昏睡,时有咳血,气息微弱。”
“丞相有令,”阎乐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若陛下已……不便移动,便在此‘静养’。我等需入内……‘守护’。”
话说得隐晦,但意思明确:如果皇帝看起来快死了,就直接在这里“处理”掉;如果还能撑,就加强监视,等待下一次机会。
田仁乙没有立刻让开。他站在门内,挡住了大半入口。
殿内,嬴政闭上了眼睛。
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的表演,他的推演,他的一切准备,都将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迎来第一次检验。
而这场检验,没有彩排,只有生死。
殿外,阎乐的手按上了剑柄。
殿内,雁鱼灯的火焰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