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下刀
酉时初刻,望夷宫主殿。
窗外天色已如泼墨,狂风卷着沙砾和枯枝,抽打着窗棂,发出密集的、令人心悸的噼啪声。远处雷声不再隐隐,而是化为连绵不断的闷吼,如同远古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每一次震动都让宫殿的梁柱微微颤抖。
殿内没有点灯。最后的天光从窗隙挤入,也被浓重的黑暗迅速吞噬,只留下影影绰绰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未散的甜腻异香、泼洒毒药残留的刺鼻酸味,还有……血的味道。
阎乐依旧瘫坐在墙角的席位上,双手抱头,身体蜷缩,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抽泣。这个曾经率兵逼宫、威风凛凛的咸阳令,此刻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癞皮狗,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茫然。
两个看守宦官分立殿门两侧,手握刀柄,眼神却不断飘向御榻,飘向墙角啜泣的阎乐,飘向肃立在阴影中的田仁乙。他们的呼吸粗重而不稳,暴露了内心的剧烈挣扎。
田仁乙垂手站在御榻边三步外,如同一尊石像。但他的耳朵竖着,捕捉着殿内每一点声响;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紧紧盯着御榻上那个看似昏迷的身影。
嬴政没有动。
他在等。等身体里那股因刚才强行“苏醒”说话而激起的、撕裂般的痛楚稍微平复;等耳朵里嗡嗡的耳鸣减弱;等视线重新聚焦。
更重要的是,他在感受。
感受枕下那两样东西——冰冷的铜刀,粗糙的简牍。
铜刀很短,不过巴掌长度,刀身薄而锋利,是田仁乙用来裁割简牍的工具。在战场上,这样的短刃连皮甲都刺不穿。但在这座宫殿里,在这张御榻上,它可能是唯一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实实在在的武器。
简牍很重。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承载的重量。那上面记录了什么?他从“穿越”醒来后的每一个异常眼神,每一句“梦呓”,每一次与赵高、阎乐、东郭先生的交锋,以及田仁乙自己那日益加深的怀疑和动摇。那是真相的碎片,是历史的证词,也是……投名状。
田仁乙将这两样东西塞到他枕下,意义不言而喻。这个老宦官,用最隐秘的方式,做出了选择。
嬴政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移动右手。
手指先触碰到的是铜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的指尖微微一颤。他将手指蜷起,握住了刀柄。刀柄很光滑,被常年摩挲,带着温润的包浆。他将铜刀轻轻拖到锦被下,藏在了自己身侧。
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简牍。
粗糙的竹片,细密的编绳。他没有展开——黑暗中看不见,动作太大也会引起注意。他只是用手指抚过简牍的边缘,感受着那上面可能存在的、墨迹干涸的凹凸。仿佛能透过指尖,“读”到田仁乙在无数个夜晚,在油灯下,用颤抖而坚定的笔触记录下的、关于“皇帝究竟是谁”的困惑与求证。
够了。
有了刀,有了“证据”,有了一个暗中效忠的内应。
接下来,他要考虑的是如何活下去,活到变局真正到来的那一刻。
赵高不会放过他。骊山军械被焚的消息,只会让赵高更加疯狂。毒药不成,下一步会是什么?强杀?纵火?还是……更隐秘的手段?
嬴政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听到了。
不是风声,不是雷声,不是阎乐的抽泣,也不是看守粗重的呼吸。
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存在感。
像是有不止一双眼睛,正透过殿顶的藻井、透过墙壁的缝隙、透过门窗的罅隙,冷冷地注视着殿内的一切。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执行意志。
“罚”。
赵高的死士,已经来了。
他们可能已经在殿外,可能在梁上,可能在墙壁的夹层里。他们像蜘蛛,布下了无形的网,等待着指令,或者……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嬴政的心脏平稳地跳动。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棋逢对手的兴奋。
要骗过赵高容易,要骗过这些没有感情、只遵循命令的杀戮工具,难。
他必须演得更真,真到连这些监视者都挑不出毛病。
于是,他开始表演“濒死”。
不是之前那种昏迷,而是生命最后时刻的、生理性的衰竭。
他让呼吸变得更加微弱,间隔拉长,每一次吸气都浅得几乎感觉不到,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轻微的、拉长的嘶声。胸腔的起伏微不可察,只有贴近了才能看到锦被那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让身体开始失温。这不是伪装,鸩毒本就会导致体温下降。但他刻意加重了这种效果——让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背,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人才有的、青灰的色泽。让指尖微微痉挛,透出缺氧的紫色。
他让意识“涣散”。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意义不明的呻吟,音节破碎,混杂着“阿父”、“老师”、“冷”、“疼”这些词。眼皮偶尔颤动,但睁不开,仿佛连抬起眼帘的力气都已耗尽。
这是一个标准的、中毒至深、器官衰竭、生命进入倒计时的病人该有的全部症状。
完美,无瑕。
他演给自己看,演给殿内的人看,也演给那些可能存在的、黑暗中的眼睛看。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殿外,狂风骤雨终于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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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渭桥:血渡
酉时一刻,渭水南岸。
暴雨如天河倒灌,密集的雨线抽打着河面,溅起无数白茫茫的水雾。河水暴涨,浊浪翻滚,拍打着两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天色漆黑如夜,只有偶尔撕裂苍穹的闪电,将天地照得一片惨白,映出河面上修罗场般的景象。
渭桥,这座连接南北两岸的咽喉要道,此刻已化为血肉磨盘。
章邯水军的一千五百名精锐,在付出惨重代价控制南岸后,开始强渡。他们利用抢来的船只、临时扎制的木筏、甚至抱着圆木,在暴雨和激流中,向着北岸发起一波又一波的死亡冲锋。
北岸,赵成指挥着残余的八百多名中尉军,依托着桥头堡和临时垒起的工事,疯狂阻击。弓弩在暴雨中威力大减,他们就投掷石块、倾倒滚油(虽然很快被雨水浇灭)、用长戟将爬上河岸的敌军捅回水中。
每一道闪电亮起,都能照见河面上漂浮的密密麻麻的尸体,被浊浪卷着上下沉浮。鲜血染红了大片河水,即使在大雨中也无法迅速稀释,形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赵成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台上,浑身湿透,脸上混杂着雨水、汗水和血水。他的左臂缠着绷带,那是被一支流矢擦伤。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河面,喉咙已经喊得嘶哑:
“放箭!放箭!不要让他们靠岸!”
“第三队!补上去!堵住那个缺口!”
“告诉将士们!丞相有令,守住渭桥,赏金升爵!后退者,诛三族!”
重赏与严刑之下,中尉军爆发出了最后的凶性。他们知道,身后就是咸阳,就是家小,就是他们曾经效忠(或畏惧)的朝廷。一旦渭桥失守,章邯水军长驱直入,等待他们的,或许不只是战死。
但章邯水军的悍勇,超出了赵成的想象。
这些来自巨鹿前线的老兵,经历过项羽破釜沉舟的绝境,经历过粮草不济的饥饿,经历过朝廷猜忌的寒心。如今,他们打着“清君侧、护圣驾”的旗号杀回关中,胸中憋着一股郁气,一股想要证明自己、想要拯救这个濒死帝国的血气!
他们不惧生死。小船被撞翻,就泅渡;木筏被射散,就抱木前行;同伴在身边被箭矢射穿、被长戟捅落,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嘶吼着向前,再向前!
“将军!南岸又有一批敌军登船了!”一名校尉指着对岸,声音带着惊恐。
赵成望去,只见闪电照耀下,南岸码头上,至少又有两三百名敌军正在登船。而己方的援兵……没有了。城中能调动的兵力,除了守卫皇宫和四门的,几乎全在这里了。
“顶住!必须顶住!”赵成嘶吼,但心中却升起一股绝望。
就在这时,上游方向,忽然传来了隆隆的、不同于雷声的闷响。
像是……很多船只,在破浪前行。
赵成和岸边的将士都下意识地望向上游。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压过了风雨声,压过了喊杀声。
终于,一道巨大的闪电撕裂夜空!
刹那间,所有人都看清了——
上游河面上,黑压压一片,至少三十艘战船,正顺流而下,朝着渭桥方向疾驰而来!船头悬挂的旗帜在闪电中狂舞,但那旗号不是“秦”,也不是“汉”,而是一个陌生的、狰狞的图案——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盘绕着一柄利剑!
“是……是刘邦的水军?!”有人失声惊呼。
不,不是刘邦。刘邦在城南,哪来的上游水军?
那会是谁?
赵成脑中一片混乱。而章邯水军显然也发现了这支突如其来的船队,攻势为之一滞。
三十艘战船没有停留,也没有攻击任何一方。它们就像一群沉默的鬼船,乘着风浪,穿过正在交战的河段,朝着下游……朝着咸阳城的方向,直冲而去!
“他们……他们要进城?!”赵成猛地反应过来,脸色惨变,“快!快燃烽火!通知城中!有敌船顺流攻城!”
但已经晚了。
战船速度极快,借着水势和风力,转眼就冲过了渭桥,没入下游的黑暗和雨幕中。只留下河面上交战双方目瞪口呆的将士,以及那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的、船体破浪的轰响。
赵成呆立雨中,浑身冰冷。
一支不明身份的庞大船队,无视惨烈的渭桥战场,直扑咸阳……
咸阳城,除了渭桥,还有哪段城墙临水?
渭水绕城南而过,除了码头,还有……水门!
咸阳城南,有通往城内的漕运水门!平日有铁闸和守军,但这样的暴雨夜,这样的混乱时刻……
赵成不敢再想下去。他猛地转身,对身边亲兵吼道:“快马回城!禀报丞相!有不明船队顺流而下,恐袭水门!让他……让他早做防备!”
亲兵翻身上马,冲入雨幕。
赵成回过头,望着河面上依旧在厮杀的战场,望着对岸那些悍不畏死的章邯水军,又望向下游那片吞噬了神秘船队的黑暗。
一股彻骨的寒意,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场雨,这场仗,这座城……恐怕真的,要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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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丞相府:困兽
酉时二刻,丞相府。
正堂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和绝望。赵高依旧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封刚刚写完、墨迹未干的给刘邦的信。信的内容很简单:献城,献皇帝,献玉玺,只求一条生路,并愿为内应,助刘邦剿灭章邯。
这是背叛,是最无耻的投降。但赵高已经不在乎了。活下去,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信使已经派出,走密道出城,前往刘邦大营。但他知道,希望渺茫。刘邦那种人,会接受一个声名狼藉的宦官权臣的投降吗?更大的可能是,拿到信后,一边假意答应,一边加快攻城,然后把他赵高的人头挂在旗杆上,以安抚天下人心。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渭桥战报不断传来,一次比一次糟糕。中尉军伤亡过半,章邯水军还在强渡。蓝田大营依旧在观望,但烽烟未熄,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骊山军械被焚,影还没有回音。望夷宫那边,阎乐最后一次回报是“陛下昏迷,已喂水”,之后便再无消息。
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赵高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扶住案几,大口喘息,喉咙里泛起腥甜。他知道,这是心力交瘁,也是鸩毒反噬——为了保持清醒和狠绝,他这段时间也服用了一些提神乃至透支生命的药物。
他不能倒。至少,在确认皇帝必死、在拿到玉玺、在找到一条生路之前,他不能倒。
“报——!”
一名浑身泥水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进大堂,声音带着哭腔:“丞相!渭桥急报!上游……上游出现不明船队,约三十艘战船,顺流而下,穿过战场,直扑咸阳水门而去!赵成将军命小人急报,请丞相速防水门!”
什么?!
赵高霍然站起,眼前一黑,几乎栽倒。他撑住案几,嘶声问道:“旗号?!谁的旗号?!”
“天色太暗,暴雨如注,看不真切!但……但不是章邯的‘秦’字旗,也不是刘邦的‘汉’字旗,是一个没见过的……鬼面剑旗!”
鬼面剑旗?
赵高脑中飞速搜索。他从未听说过哪路诸侯用这样的旗号!是新的起义军?是六国旧贵族的私兵?还是……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烧了骊山军械的势力?
无论是什么,三十艘战船,在这个时间,直扑水门,绝对是致命的威胁!
咸阳水门虽然坚固,但守军不多。而且这样的暴雨夜,视线受阻,警戒松懈……
“快!”赵高对着堂外怒吼,“调……调宫中卫队!去水门!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水门!”
“丞相,宫中卫队要守卫望夷宫和宫禁,不能轻动啊!”一名幕僚急道。
“那就从四门抽人!从……从我的亲卫里抽!”赵高已经语无伦次,“快去!水门若破,咸阳就完了!”
幕僚不敢再多言,连忙奔出传令。
赵高跌坐回椅中,双手抱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髻。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颅内穿刺。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曾经,他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现在,他却连最基本的讯息都无法掌控,连敌人都不知道是谁。
难道……真是天要亡他?
不!他不信天!他只信自己!只信算计!只信狠辣!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次燃起疯狂的火焰。既然守不住,那就……毁掉!
“来人!”他对着空荡的大堂嘶吼,“传令‘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个全身黑衣、脸覆面具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跪在了他面前。正是“罚”的统领。
“主上。”黑影的声音透过面具,沉闷而冰冷。
赵高喘着粗气,盯着他:“望夷宫……如何?”
“皇帝依旧昏迷,体征衰弱,似将不久人世。阎乐崩溃,田仁乙与两名看守皆有异动,但尚未有明确叛逆之举。”黑影汇报,毫无感情波动,“属下已安排人手,监视各处要害。随时可以……清除。”
清除。意味着杀死皇帝,杀死所有可疑的人。
赵高的手指在案几上敲击,如同困兽最后的踱步。杀了皇帝?现在?水门告急,不明船队来袭,章邯在猛攻,刘邦在虎视……杀了皇帝,除了让局面更加混乱,除了坐实他弑君的罪名,还有什么好处?
不,皇帝现在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他赵高手里。
“皇帝……先留着。”赵高做出了艰难的决定,“但盯紧了。一旦他有任何‘苏醒’或‘异常’的迹象……立刻格杀!还有田仁乙那几个人,若有不轨……杀!”
“诺。”黑影应道,“还有一事。”
“说。”
“渭桥上游出现的不明船队,属下怀疑……与骊山军械被焚之事有关。”黑影缓缓道,“属下在骊山北麓探查时,发现了一些痕迹。烧毁军械的人,手法专业,行动迅捷,不像普通叛逆,更像……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队。而且,他们撤离时,有接应,方向……正是渭水上游。”
赵高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骊山活动?烧了他的军械?现在又乘船顺流而下,直扑咸阳?
他们是谁的人?章邯的?不可能,章邯的主力在巨鹿。刘邦的?可能性也不大。那会是谁?
一个模糊的、几乎被他遗忘的势力,忽然浮现在脑海。
巴蜀。
秦灭巴蜀后,在当地留有驻军,也征发了不少土著从军。那些军队远离中原,自成体系,对咸阳的忠诚……很难说。而且巴蜀水系发达,顺长江、汉水、可入渭水。如果是巴蜀的某股势力,趁乱东进,完全有可能!
他们想干什么?割据?争霸?还是……勤王?
如果是勤王,为什么不打“秦”字旗?为什么要烧骊山军械(那也算是秦的军械)?
谜团,越来越多的谜团。
赵高感到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主上,”黑影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多了一丝……迟疑?“属下还发现一事。”
“什么事?”
“在探查骊山时,属下的人……遇到了另一批探子。”黑影顿了顿,“他们也在查骊山之事,但……手法不像军中之人,倒像是……游侠,或者,私兵。”
“谁的人?”
“暂时不知。但其中一人,武功路数……很像当年博浪沙刺秦的刺客。”
博浪沙刺秦?!
赵高的心脏猛地一抽。那是始皇帝东巡时遭遇的、最著名的一次刺杀,刺客逃遁无踪,成为悬案。难道……那些余孽,也在这个关头,潜入了咸阳?
皇帝、章邯、刘邦、不明船队、博浪沙余孽……还有城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叛逆。
所有的势力,所有的仇恨,所有的野心,都在这座风雨飘摇的咸阳城里,汇聚,碰撞,等待着最后的爆发。
赵高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疯狂,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凉。
“好,好,都来了,都来了……”他笑着,眼泪却从眼角滑落,“那就……都死在这里吧。”
他看向黑影,一字一顿,下达了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命令:
“通知所有‘罚’的成员,放弃其他任务,集中力量,做一件事——”
他的眼中,闪烁着毁灭一切的、恶鬼般的光芒:
“等。等水门破,等乱军入城,等这座城……最乱的时候。”
“然后,给我烧。”
“烧掉粮仓,烧掉武库,烧掉官署,烧掉民居……烧掉一切能烧的东西!”
“我要这咸阳城,变成一片火海!我要所有人……都给大秦陪葬!”
黑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最终,他还是躬身:
“诺。”
身影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赵高独自坐在空荡的大堂里,听着窗外越来越猛的暴雨,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水门方向的警钟和呐喊。
他拿起案上那枚漆黑的“代天行罚”印,紧紧握在手中,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凭依。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案几上。
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