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宫变前夜
戌时正刻,暴雨达到了顶点。
雨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狂风裹挟着,横扫过咸阳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片屋瓦、每一道宫墙。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亿万根银鞭抽打大地的狂暴嘶吼,淹没了战鼓,淹没了喊杀,淹没了警钟,淹没了这座千年古都最后的心跳。
望夷宫主殿在风雨中飘摇。雨水如瀑布般从飞檐倾泻而下,在殿外石阶上汇成湍急的溪流,冲刷着甲士们铁青的脸和冰冷的手。殿内,那最后几缕天光彻底熄灭,黑暗如实质的墨汁,灌满了每一个角落。
嬴政依旧保持着“濒死”的姿态。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身体冰冷僵硬,只有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这具躯壳里还有一丝活气。但他的意识,却像浸泡在冰水中的刀锋,清醒,锐利,等待着出鞘的刹那。
枕下的铜刀,已被体温焐热。刀柄握在掌心,粗糙的缠绳摩挲着指腹,带来一种奇异的、掌控命运的实感。简牍贴着后背,竹片的棱角抵着脊椎,疼痛提醒着他:你还有事没做完。
他在听。
听雨声掩盖下,那些细微的、非自然的声响。
殿顶藻井传来极其轻微的“嗒”一声,像夜鸟落脚,但更沉,更有目的性。是“罚”的成员,从梁上换到了更近的位置。
左侧墙壁的夹层里,有几乎无法察觉的、皮革摩擦砖石的窸窣声。不止一人。
殿门外,甲士巡逻的脚步声变得杂乱——不再是规律的四人一组循环,而是时快时慢,时有时无,夹杂着压低嗓音的急促交谈。他们在慌。为什么慌?
嬴政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捕捉到了几个破碎的词:“水门……破了……船……进城了……”
水门破了?
那个顺流而下、挂着鬼面剑旗的不明船队,果然突破了防线,杀进了咸阳城!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咸阳的防御体系被撕开了一道致命的缺口。意味着章邯水军可能趁机扩大战果。意味着赵高最后的安全感——那座坚固的城墙——正在崩塌。
更意味着,混乱,真正的、足以颠覆一切的混乱,开始了。
嬴政的心脏平稳跳动。他等的就是这个。
混乱是弱者的坟墓,却是绝境者的阶梯。当秩序瓦解,规则失效,那些藏在暗处的力量才会浮出水面,那些被压抑的野心和恐惧才会彻底爆发。而他,要在这片混乱中,找到那条唯一能通往生路、甚至通往胜利的缝隙。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全睁,只是将眼皮抬起一条微不可察的细缝。瞳孔适应了黑暗,借助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他看清了殿内的状况。
阎乐依旧蜷在墙角,但已经不再啜泣。他抱着膝盖,头深深埋进去,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两个看守宦官背靠着殿门,手握刀柄,但身体微微前倾,耳朵竖起,显然也在倾听外面的动静。田仁乙站在御榻边,背对着他,面向殿门方向,身形挺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嬴政的目光,移向殿顶。
闪电亮起的瞬间,他看见藻井的阴影里,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四目相对,那双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像记录一件物品般,确认了“目标”还“活着”,然后重新隐入黑暗。
被盯死了。
但嬴政不慌。他知道,这些死士接到的命令是“监视”和“必要时清除”,而不是“立即清除”。赵高还需要他这个皇帝活着,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活着,来维持最后一点合法性。只要他表现得足够“无害”,足够“濒死”,这些眼睛就不会变成刺来的刀。
问题在于,他不能一直“濒死”。他需要动,需要做点什么。而第一个动作,必须自然到骗过所有眼睛。
他想到了咳嗽。
不是之前那种撕心裂肺的剧咳,而是垂死者最后时刻那种短促的、无力的、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轻咳。伴随着身体轻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鸣声。
他咳了。
第一声,很轻。但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田仁乙猛地转身,两个看守宦官也立刻望过来,手按刀柄。殿顶和墙内那些无声的存在,气息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嬴政没有停。他继续咳,断断续续,咳到后来,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那是他刻意用牙齿咬破口腔内壁制造的。
“水……”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吐出这个字。
田仁乙立刻看向殿角的铜壶。壶里的水,是之前他喂皇帝喝过的、未被“验过”的清水。
他走过去,拿起壶,倒了一碗。动作很稳,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分。
就在他端着碗,走向御榻,距离嬴政还有三步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东南方向传来!不是雷声,是爆炸!是巨石撞击?还是……城门被攻破的坍塌声?
巨响之后,是无数人的惊呼、惨叫、哭喊!声音隔着重重宫墙,被风雨削弱,却依然能听出那种山崩地裂般的恐慌!
“城……城破了?!”年轻的看守宦官失声尖叫。
年长的看守一把捂住他的嘴,脸色惨白如纸。
阎乐从墙角抬起头,眼神空洞,脸上却露出一种诡异的、解脱般的笑容:“完了……都完了……”
田仁乙的手猛地一抖,碗里的水洒出大半。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继续走向御榻。
而嬴政,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殿顶和墙内那些监视者气息的瞬间紊乱!
就是现在!
在田仁乙俯身,将碗沿凑到他唇边,用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的刹那——
嬴政的右手,在锦被下,极其迅速而隐蔽地,做了一个动作。
他用手指,在田仁乙的手背上,划了三个字。
指尖冰冷,带着将死者的颤抖,但笔画清晰,用力很重。
田——仁——乙。
不是命令,不是暗语,只是他的名字。
田仁乙浑身剧震!碗彻底脱手,掉在锦被上,剩余的水浸湿了一大片。但他没有去捡,只是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皇帝那张惨白的脸。
嬴政依旧闭着眼,仿佛刚才那细微的触碰只是无意识的痉挛。但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用只有田仁乙能听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简……牍……”
田仁乙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明白了。
皇帝知道!知道他把简牍塞进了枕下!知道他在记录什么!甚至……知道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这不是胡亥!这绝对不是那个昏聩无能的胡亥!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田仁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惧、激动和决绝的情绪,在胸中炸开。他猛地直起身,转身,面向殿门,用前所未有的、尖利的声音喝道:
“都愣着干什么?!城破了!乱军要进来了!你们还要在这里等死吗?!”
这话如同惊雷,劈醒了殿内所有人。
两个看守宦官骇然对视。年长的那个嘴唇哆嗦:“田令……你……你说什么?”
“我说,咸阳城破了!赵高完了!”田仁乙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你们没听见吗?水门破了!现在东南方向又传来巨响,不是城门就是宫门!再留在这里,等乱军杀进来,我们这些伺候‘前朝皇帝’的宦官,第一个掉脑袋!”
“那……那怎么办?”年轻看守声音带上了哭腔。
田仁乙的目光扫过他们,扫过墙角呆滞的阎乐,最后扫向御榻上“昏迷”的皇帝,一字一顿:
“带着陛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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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鬼面剑旗
戌时一刻,咸阳城南,水门。
两扇沉重的包铁闸门,此刻扭曲着倒插在浑浊的河水中,断裂的木屑和铁钉随着浪涛起伏。门洞大开,如同巨兽被撕裂的咽喉,冰冷的河水倒灌入城,淹没了附近的街道和房舍。
三十艘黑漆战船,如同幽灵般,静静地泊在门洞内的水道上。船头那狰狞的鬼面剑旗,在暴雨中湿透,紧贴在旗杆上,却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船上没有人下来。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没有趁乱劫掠。他们就那样停在那里,船上的甲士如同雕像,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在风雨和战火中呻吟的都城。只有偶尔闪电亮起时,才能看见他们手中紧握的、闪着寒光的兵刃。
他们在等什么?
水门附近的守军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一些伤兵在泥水中哀嚎。更远处的街巷里,百姓门窗紧闭,只有偶尔从缝隙中透出的、惊恐的眼睛。更远的地方,渭桥方向的喊杀声渐弱,但东南方向(可能是章邯水军突破的方向)却传来了越来越激烈的战斗声。
咸阳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一艘稍小的快船,从船队中驶出,靠上了岸边一处尚未被淹的台阶。船上跳下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将领,穿着与船上甲士类似的暗褐色皮甲,但外罩一件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文士打扮,腰佩长剑;另一个则是精悍的武士,手持一面不大的盾牌。
三人踏着积水,快步走上街道。他们的步伐很稳,对周围的环境似乎毫不陌生,径直朝着一个方向——城西,蒙牧宅邸所在的那片贫民区。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狂风卷着暴雨,抽打着两侧破败的房屋。偶尔有黑影从巷口闪过,但看到这三人的气势和装束,又迅速缩了回去——乱世之中,人人都学会了审时度势,不招惹惹不起的存在。
走了约一刻钟,穿过几条小巷,三人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院门前。
正是蒙牧的宅子。
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只有风雨声。
领头的将领抬手,轻轻叩门。三长两短。
片刻之后,门开了半扇。王樗里那张独眼、带疤的脸露了出来,看到门外三人,尤其是看到那面被武士小心护着的、折叠起来的鬼面剑旗时,他的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你们……终于来了。”王樗里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蒙公在吗?”将领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但口音有些奇特,不是纯粹的关中腔,夹杂着些许蜀地的绵软。
“在,陈先生也在。”王樗里侧身让开,“快请进。”
三人闪身入内,王樗里立刻关上门,插上门栓。
院子里,蒙牧和陈平已经站在屋檐下等候。看到那面展开的鬼面剑旗,蒙牧独臂按剑,身体微微颤抖。陈平则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为首的将领。
闪电划过,照亮了将领的脸。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方正,黝黑,留着短髯,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神锐利如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颊,有一道深深的、从眉梢直到嘴角的刀疤,让他看起来凶悍而沧桑。
“巴蜀,司马昌。”将领摘下兜帽,对着蒙牧和陈平,抱拳行礼,言简意赅。
司马昌?巴蜀司马氏?
蒙牧和陈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了然。
司马氏是秦惠文王时期入蜀的秦国宗室分支,世代镇守巴蜀,掌兵权,地位特殊。眼前这位司马昌,应该就是当代司马氏的家主,巴蜀郡的郡尉(或类似职务)。
“司马将军,”陈平率先还礼,声音平稳,“将军星夜驰援,顺渭水破水门而入,陈某代章邯将军,谢过了。”
他故意点出“章邯将军”,是在试探。
司马昌却摇了摇头,直截了当:“某此来,非为章邯。”
“那为何?”蒙牧沉声问。
司马昌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西北方向那座在黑暗中沉默的、巨大的宫城轮廓:
“为陛下。”
两个字,如重锤砸地。
“陛下……还活着?”王樗里急问。
“某不知。”司马昌实话实说,“但某接到的密令,是‘若咸阳有变,帝危,则率本部精锐,直趋宫禁,护驾’。”
“密令?谁的密令?”
司马昌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漆黑的虎符。虎符只有一半,形制古朴,上面刻着古老的秦篆。
蒙牧凑近一看,浑身剧震:“这是……这是武王时期的旧虎符!早已废止不用!怎么会在你手里?!”
“家传。”司马昌收起虎符,“先祖随武王伐蜀,得赐此符,令‘世守巴蜀,非王命不得出’。此符另一半,应在宫中。”
陈平脑中灵光一闪:“将军是说……这密令,可能来自……先帝?”
只有始皇帝嬴政,才会用这种早已被遗忘的、象征着古老忠诚和秘密约定的信物,来调动远在巴蜀的司马氏!
“某不知。”司马昌依旧摇头,“三年前,此符另一半的持有者,派人持密信至蜀中,示以此符拓印,并传口谕:‘若关中惊变,帝危,则以此符为凭,起兵勤王。’某依令而行。”
三年前……正是沙丘之变、始皇帝驾崩、胡亥即位的那一年!
也就是说,始皇帝在临死前,或者更早,就预料到了关中可能发生的剧变,提前在巴蜀这枚远离政治漩涡的棋子上,埋下了后手!
这是何等的深谋远虑!何等的……不信任!
不信任李斯,不信任赵高,甚至不信任自己的儿子胡亥,却将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远在边陲、血统疏远的宗室旧部身上!
蒙牧激动得独臂颤抖,陈平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
“司马将军,”陈平快速说道,“陛下此刻应在望夷宫,被赵高软禁,生死难料。赵高已至穷途,恐狗急跳墙。将军既为勤王而来,当速救驾!”
“某正有此意。”司马昌点头,“但咸阳城乱,宫禁森严,强行攻打,恐伤及陛下。需有内应,或……制造更大混乱,调虎离山。”
“混乱已经有了。”王樗里插嘴,“渭桥在打,东南方向也在打,赵高现在焦头烂额。而且……我们刚刚得到消息,赵高似乎下了焚城的命令!”
“焚城?”司马昌眼神一冷。
“是,黑冰台的人正在四处纵火,粮仓、武库已经烧起来了。”陈平指向窗外,远处天际,果然有数处火光冲天,即使在大雨中也不熄灭,反而借着风势越烧越旺。“赵高这是要拉全城人陪葬。”
司马昌沉默片刻,忽然问:“章邯水军,现在何处?”
“应在强攻渭桥北岸,或已分兵入城。”陈平判断。
“好。”司马昌做出了决断,“某分兵两路。一路,由副将率领,打出旗号,佯攻咸阳宫正门,吸引赵高残余兵力。另一路,某亲率,趁乱直扑望夷宫。但需要人带路,并且……需要确认陛下确切位置,以及宫中布防。”
他的目光看向蒙牧和王樗里。
蒙牧和王樗里对视一眼,毫不犹豫:“我们带路!”
“某也去。”陈平沉声道,“或许……某能以章邯密使的身份,与宫中某些人接触,里应外合。”
司马昌深深看了陈平一眼,点头:“有劳。”
他转身,对那名文士和武士下令:“传令:第一队、第二队,随副将攻咸阳宫正门,声势要大,但不必强攻,拖住即可。第三队至第六队,随某行动。其余船只,控制水门及附近河道,随时接应。”
“诺!”两人领命,迅速退出院落,消失在雨幕中。
司马昌重新戴上兜帽,看向蒙牧三人:“走吧。时间不多了。”
五人推开院门,走入狂风暴雨。
身后,那座小小的院落,在闪电中沉默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而远处的咸阳城,火光越来越多,哭喊声越来越响。
真正的末日,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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