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正，王木匠放下手中的凿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收工，吃饭。”
辰枫跟着大武和小林来到后院东侧的小饭堂。房间不大，摆着一张方桌和四条长凳，桌上已经放好四副碗筷。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正在从锅里盛菜，见他们进来，笑着点点头——这是王木匠的妻子，铺子里的人都叫她王婶。
“新来的小徒弟？”王婶将最后一盘炒青菜端上桌，打量了辰枫一眼，“长得挺精神。叫什么名字？”
“辰枫，婶子好。”辰枫恭敬地行礼。
“好孩子，坐吧。”王婶擦了擦手，“老头子，吃饭了！”
王木匠最后一个进来，在主位坐下。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盘炒青菜，一盘萝卜干炒腊肉，一碟咸菜，一碗豆腐汤，还有一大盆糙米饭。虽然不算丰盛，但分量扎实，热气腾腾。
“吃吧。”王木匠拿起筷子，众人这才动筷。
辰枫小心地夹了一筷子青菜，默默扒饭。饭桌上一时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吃了半碗饭，王木匠忽然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三个徒弟。
“辰枫新来，你们仨互相还不熟。”他缓缓开口，“简单自我介绍一下，说说哪里人，来多久了，学得怎么样。”
大武先放下碗，擦了擦嘴：“我叫李大武，今年十八，镇东李家庄人。来铺子两年了，现在主要跟着师父学做榫卯和组装。”他说话时带着憨厚的笑容，手指粗壮，指节上满是老茧，“手艺还差得远，师父说我要再练三年才能出师。”
王木匠哼了一声：“知道差得远就好。上个月给陈掌柜做的条案，榫头还松了半厘。”
大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是我打磨得不够细，下次一定注意。”
接下来是小林。他比大武瘦小些，眼神灵活，说话也快：“我叫林小川，十六，就是镇上人。来了一年零三个月。现在主要学刨料和锯料，雕刻刚入门，还在练基本功。”他顿了顿，看向辰枫，“你昨天刻的那朵花我看见了，手挺稳。”
辰枫连忙道：“师兄过奖了，我那是瞎刻的。”
“瞎刻能刻出那个形，算不错了。”王木匠接话，“但花瓣转折生硬，线条不流畅，还得练。”
轮到辰枫了。他放下碗筷，坐直身子：“我叫辰枫，十二岁，清溪村人。昨天刚来，以前在家跟着父亲学过些基础，会认木料、磨工具、锯简单的料。”他想了想，补充道，“想学好手艺，将来...将来让家里过得好些。”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王婶叹了口气：“清溪村那边日子苦吧？我娘家是邻村的，知道那边靠山，地薄。”
“还好，习惯了。”辰枫轻声道。
王木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夹了块腊肉放到辰枫碗里：“多吃点，下午活重。”
辰枫一愣，连忙道谢。
“既然都认识了，说说铺子的规矩。”王木匠重新开口，“第一，手艺人的根本是‘实’。料要实，活要实，人更要实。不许偷工减料，不许以次充好。”
“第二，工具是吃饭的家伙。自己的工具自己保养，磨刀、上油、整理，不许马虎。谁的工具没收拾好，第二天就别用了。”
“第三，学艺要勤。铺子辰时开工，但你们要卯时就起，先练一个时辰基本功——刨、锯、凿、刻，轮着来。晚上收工后，还要再练一个时辰。”
大武和小林显然早已习惯这些规矩，面色如常。辰枫则暗暗记在心里。
“第四，”王木匠的目光扫过三人，“师兄弟要互相帮衬。手艺可以争高下，但不能使绊子。谁要让我知道背后捅刀子，立刻滚蛋。”
他说得严厉，大武和小林都正色点头。
“最后，”王木匠的语气稍微缓和，“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生病了找王婶拿药，家里有事提前告假。我严，但讲理。”
王婶在一旁点头：“是啊，你们师父就是嘴上厉害，心里疼你们着呢。上个月小林发烧，还不是他半夜去请的郎中？”
小林脸一红：“谢谢师父，谢谢婶子。”
王木匠摆摆手：“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这才轻松了些。大武主动给辰枫盛了碗汤：“小师弟，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我刚来时也是啥都不会，都是师父和师兄们教的。”
“谢谢大武师兄。”辰枫接过汤碗。
小林也凑过来：“对了，你昨天磨那把刨刀的手法不错，跟谁学的？”
“跟我爹学的。他说磨刀要稳，角度要准，不能急。”
“你爹也是木匠？”
“嗯，在村里做木工活。”
王木匠忽然插话：“辰大平的手艺我见过，扎实。你底子应该不差，但在我这，得从头学起。”
“是，师父。”辰枫恭敬应道。
一顿饭吃了两刻钟。饭后，王婶收拾碗筷，王木匠则带着三个徒弟回到前院。
“下午，大武继续做昨天那张八仙桌，榫卯处再仔细些。小林把后院那批木料刨平，厚薄误差不能超过一厘。”王木匠分派任务，最后看向辰枫，“辰枫，你跟我来。”
辰枫跟着王木匠来到工作台前。台上整齐摆放着十几把刻刀，从小到大，从平口到圆口到斜口，形状各异。
“认识这些吗？”
辰枫仔细看了看：“认识一部分。平口刀、圆口刀、斜口刀，还有三角刀、弧形刀...但有些没见过。”
王木匠拿起一把造型特殊的刻刀：“这是反口刀，刻凹陷的花纹用的。这是梳齿刀，一次能刻出平行线条。”他一一介绍，“学雕刻，先要了解工具。每把刀有每把刀的脾气，用在什么地方，怎么用力，都有讲究。”
他将一把最基础的平口刀递给辰枫：“今天下午，你就磨刀。把这些刻刀全部磨一遍，磨到我满意为止。”
辰枫接过刀，看着台上那十几把形状各异的刻刀，心中没有畏难，反而涌起一股斗志。
“是，师父。”
“磨刀石在那边，水盆在旁边。记住，磨刀不仅是磨刃口，更是磨心性。心浮气躁的人，磨不出好刀。”
辰枫重重点头，走向磨刀石。
身后，王木匠看着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期许。他转身走向大武，开始检查那张八仙桌的榫卯。
院子里，刨木声、锯木声、磨刀声再次响起，交织成手艺人世界里最朴素的乐章。
辰枫蹲在水盆边，将第一把刻刀淋上水，在磨刀石上稳稳推出去。砂石与金属摩擦，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在这个陌生的镇子，在这个满是木香的院子里，这个十二岁少年开始了他的学徒生涯。而这一切，始于一顿简单的午饭，几句朴素的自我介绍，和一个关于“让家里过得好些”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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