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溪水般潺潺流过,转眼已是辰枫来到王记木器铺的第三十二天。
这一个月里,辰枫每日卯时不到就起身,在晨光中练习基本功——磨刀、刨平、锯直、凿孔。他的双手从最初的细嫩,渐渐磨出了薄茧;原本稚拙的刀法,在王木匠严苛的指导下,开始有了章法。昨日,他独立完成了一个小妆奁的雕刻,那上面的缠枝莲纹虽还欠些火候,但已看得出用心与灵气。王木匠检查时,破天荒地点了头:“还算有点样子。”
这一日午后,铺子里如往常般忙碌。大武在赶制一套订制的柜子,榫卯咬合声清脆利落;小林在雕刻一扇屏风上的花鸟,刻刀在木面上游走如鱼;辰枫则在一旁练习刨平一块老榆木板,汗水顺着额角滑下,他也顾不上擦。
忽然,镇子东头传来一阵骚动。
起初是零散的脚步声,接着人声渐起,像滚水般沸腾开来。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其间夹杂着孩童的哭喊、妇人的呼唤、男人的吆喝。
“怎么了这是?”大武停下手里的活,疑惑地望向门外。
王木匠皱起眉,放下手中的墨斗,走到铺子门口。只见街上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镇中心方向,人人脸上带着急切、兴奋、惶恐混杂的神色。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更多的则是和辰枫年纪相仿的少年人,他们奔跑着,呼喊着,仿佛前方有什么天大的诱惑。
“王师傅!王师傅!”隔壁布庄的伙计气喘吁吁跑过,被王木匠一把拉住。
“出什么事了?怎么这般乱?”
那伙计满脸通红,眼中闪着光:“山水宗!山水宗来招收弟子了!就在镇中心的演武场!全镇适龄的孩子都去了!”
“山水宗?”王木匠一怔。
“是啊!那可是正经的修仙宗门!虽然只是二十四初级宗门之一,但也是咱们这种凡人一辈子都够不上的仙门啊!”伙计激动得语无伦次,“听说只要能被选上,哪怕是外门弟子,每月都有灵石俸禄,家里还能得一笔安家费!要是走了大运成了内门弟子,那可就真是一步登天了!”
王木匠松了手,那伙计立刻又汇入人流中。
铺子里,三个徒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大武和小林面面相觑,辰枫则握着刨子,指节微微发白。
山水宗...修仙宗门...
这些词对辰枫来说既遥远又熟悉。在清溪村时,他偶尔听老人们提起过——在这青冥大陆的人族域,有六大顶级宗门如泰山北斗,十八高级宗门雄踞一方,二十四初级宗门散布各地。这些宗门庇护着人族疆域,培养修士以抵御妖族和魔族的侵扰。对凡人来说,能进入任何一家宗门,都意味着命运的彻底改变。
但辰枫从未想过,这样的机会会如此近在咫尺。
他心跳如擂鼓。仙门...那是能腾云驾雾、御剑飞行的存在,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是能让爹娘不再辛劳、妹妹能穿上新衣、一家人都能过上好日子的可能。
可自己能行吗?自己不过是个穷木匠的儿子,除了会刨木头、磨刻刀,还有什么?那些仙门选弟子,定然是要看灵根资质的吧?自己连灵根是什么都不知道...
王木匠转身回到铺子里,目光扫过三个徒弟。大武十九,小林十七,辰枫十三——都在修仙宗门招收弟子的年龄范围内。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三个徒弟点头,神色各异。大武有些茫然,小林眼中闪着好奇,辰枫则咬着下唇,拳头悄悄握紧。
“山水宗虽是二十四初级宗门里排末流的,但也是正儿八经的修仙宗门。”王木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咱们这种凡人,一辈子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个年轻人脸上逐一停留:“我知道,你们跟我学手艺,是想将来有口饭吃。但若真能进仙门...那就不只是吃饭的问题了。”
大武犹豫道:“师父,我...我笨手笨脚的,修仙那种事...”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王木匠打断他,“修仙讲究灵根资质,跟手巧手笨没关系。万一你们中有谁真有那份仙缘呢?”
小林跃跃欲试:“师父,那咱们去看看?”
王木匠点点头,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去,都去。收拾一下,换身干净衣裳。”他看着三个徒弟,“要是真被选上了,那是你们的造化,也是我这个当师父的脸上有光。要是选不上...回来继续跟我刨木头,也不丢人。”
辰枫心脏狂跳。他看向师父,喉咙发干:“师父...我...我真的可以去吗?”
“为什么不能?”王木匠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爹送你到我这儿来,是希望你有出息。要是能进仙门,那是天大的出息。”
辰枫鼻子一酸。他想起了离家那日,爹娘站在晨光中挥手的身影;想起了妹妹哭着说“哥要回来”;想起了石头塞给他的那包南瓜子...
要是...要是真能选上...
“还愣着干什么?”王木匠提高声音,“快去换衣服!大武,把铺子门板上了,今天提前收工。”
三个徒弟如梦初醒,连忙行动起来。辰枫跑回自己那间小屋,从木架上取下那套最整齐的衣裳——还是离家时娘给他准备的那套,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他快速换上,又用冷水抹了把脸。
镜子里的少年,眼神中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渴望。
当他回到前院时,大武和小林也准备好了。大武换了身深蓝短打,憨厚的脸上难得有几分郑重;小林则穿了件半新的青衫,头发仔细梳过。
王木匠看着三个徒弟,点点头:“走吧。记住,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堂堂正正的。”
四人走出铺子,汇入人流。街上已是人山人海,几乎全镇的适龄少年都在家人的陪伴下赶往镇中心。辰枫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布庄的学徒,铁匠铺的小工,甚至还有几个清溪村来的少年,都是家里听到消息后匆匆送来的。
“枫子!”忽然有人喊他。
辰枫回头,竟看见了石头!他一身尘土,显然是刚从村里赶过来,身边跟着他爹——一个老实巴交的佃农。
“石头!你也来了?”
“我爹说,让我来碰碰运气!”石头眼睛发亮,“万一呢!”
两个少年相视一笑,心中都是同样的忐忑与期待。
越靠近镇中心演武场,人群越是拥挤。终于,他们看到了演武场入口——那里搭起了一个简陋的高台,台上站着几个身穿淡青色长袍的人。那衣袍材质非凡,在阳光下隐隐流动着光泽,显然不是凡物。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眼神如电,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自然散发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那就是山水宗的仙师...”有人小声议论。
辰枫仰头望着高台上那些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是云端之上的存在。而今天,他们来到了这个边陲小镇,给了像他这样的凡人一个触碰云端的机会。
王木匠将三个徒弟带到人群前方,沉声道:“去吧。师父在这儿等着。”
大武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向登记处。小林紧随其后。辰枫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枫儿?”王木匠看向他。
辰枫转头,看见师父眼中的鼓励。他又想起爹娘,想起妹妹,想起清溪村那个漏雨的茅草屋...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迈开脚步,走向那个可能改变一切命运的登记处。前方,大武和小林已经排进了队伍,队伍很长,蜿蜒如龙。队伍里的少年们,有的兴奋雀跃,有的紧张发抖,有的满怀希望,有的只是来碰碰运气。
辰枫站到队伍末尾。他前面是个衣着华丽的富家子弟,后面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少年。在这一刻,无论贫富贵贱,他们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等待着同一场命运的筛选。
高台上,那位中年仙师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我山水宗在此招收弟子,凡年龄十二至十八、身无残疾、心性端正者,皆可参与测试。测试分三关:验骨龄、测灵根、观心性。能过三关者,可入我宗门。”
他的声音平淡,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辰枫抬头,望着高台,望着那些青袍飘飘的仙师,望着这片他生活了十三年的土地。
也许,今天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也许,他还能回到这个小院,继续跟师父学手艺,将来开个小铺子,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也许...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前方,第一个少年已经登上高台,将手放在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上。
玉石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仙师摇摇头:“无灵根,下一个。”
那少年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走下台,被家人接住,抱头痛哭。
辰枫的心沉了沉。
但他没有后退。他站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阳光炽烈,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周围是喧嚣的人声,是期待的呼吸,是失望的哭泣。
而他,辰枫,清溪村木匠的儿子,王记木器铺的学徒,今天要在这里,试一试自己的仙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