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灵根,下一个。”
“无灵根,下一个。”
“有灵根,通过!”
高台上,那位面容清癯的仙师面无表情地重复着这六个字,仿佛在念诵某种无情的咒语。每一声“无灵根”落下,就有一个少年面色惨白地走下台,有的当场哭出声来,有的强撑着走回家人身边才崩溃。而每一声“有灵根”响起,人群中就会爆发出一阵欢呼,那个幸运儿会被领到高台一侧,那里已经站了十几个被选中的少年。
辰枫站在队伍里,手心全是汗。他看着前方不断缩短的队伍,看着一个个同龄人满怀希望地上台,又失魂落魄地下来,心跳越来越快。
“枫子,你抖什么?”站在他前面的石头回头,黝黑的脸上居然还带着笑。
“我...我紧张。”辰枫老实承认。
石头咧嘴一笑:“有什么好紧张的?选上了是命,选不上也是命。看我的!”
说话间,轮到石头了。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高台。那身沾满尘土的粗布衣裳在高台上显得格格不入,但石头挺直了脊背,毫不怯场。
仙师抬眼看了看他,指指桌上那块晶莹剔透的验灵石:“手放上去。”
石头将粗糙的手掌按在石面上。三息之后,验灵石内部泛起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晕,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见。
仙师微微挑眉:“土灵根,下品。骨龄十三,合格。站到那边去。”
石头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脸庞。他用力挥了挥拳头,又想起什么,回头朝辰枫挤了挤眼睛,这才快步走向通过者的队列。
辰枫看着石头的背影,心中既为好友高兴,又更加紧张了。连石头都有灵根...那自己呢?
“下一个。”
仙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辰枫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高台。他的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双腿其实在微微发颤。
站到验灵石前,他看清了这块决定命运的石头——通体乳白,内部似有云雾流转,触手温润。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因为一个月刨木、磨刀而生了薄茧的手,悬在石面上方顿了顿,然后轻轻按了上去。
触感微凉。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石头内部。
一息,两息,三息...
验灵石毫无反应,依旧是一片温润的乳白,连一丝光晕都没有泛起。
台上台下静了一瞬。
仙师抬眼,上下打量了辰枫一番。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骼深处。辰枫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几乎站立不稳。
“无灵根。”仙师的声音平淡无波,“下一个。”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记重锤砸在辰枫心上。
他僵在原地,手还按在石头上,仿佛不相信这个结果。直到后面的少年小声催促,他才如梦初醒,缓缓收回手。
下台时,辰枫的脚步有些踉跄。他不敢看任何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才停下。身后,测试还在继续,仙师的声音依旧在重复:“有灵根...无灵根...有灵根...”
他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天空。太阳刺得眼睛发疼,但他没眨眼。
无灵根...
原来自己真的没有仙缘。
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又有人通过了。辰枫转头看去,看见大武正憨笑着从台上走下来,走向通过者的队列。大武居然也有灵根,是木灵根,下品。
接着是小林。他紧张地走上台,手按在验灵石上,石中泛起淡淡的青色光晕——水灵根,下品。小林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被仙师扫了一眼才收敛。
辰枫看着两个师兄欢天喜地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他为他们高兴,真的。大武师兄憨厚老实,小林师兄机灵好学,他们能被选上,是好事。
可是...可是为什么偏偏自己没有呢?
他想起离家那日,爹娘期待的眼神;想起妹妹说“哥要学成本事回来”;想起自己暗暗许下的誓言——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修仙,是多快的一条路啊。如果能进山水宗,哪怕只是外门弟子,每月也有灵石俸禄,家里能得安家费,爹娘再也不用日夜操劳...
但现在,这条路断了。
“辰枫!”
王木匠的声音传来。辰枫转过头,看见师父穿过人群走过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师父...”辰枫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王木匠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远处高台上还在继续的测试,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没事。”
就两个字,却让辰枫鼻子一酸。
“大武和小林...都选上了。”辰枫低声说。
“我看见了。”王木匠点点头,“那是他们的造化。”
“可我...”
“你什么你?”王木匠打断他,语气难得温和,“修仙是命,手艺也是命。你有你的路要走。”
辰枫抬起头,眼眶发红:“师父,我是不是...很没用?”
“胡说什么!”王木匠提高声音,引来周围几道目光,他又压低声音,“你这一个月学的,比有些学徒半年学的都扎实。昨天那个妆奁的雕工,虽然生涩,但灵气已经出来了。这跟有没有灵根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看着辰枫的眼睛:“我年轻时候,也遇到过仙门招收弟子。那时候我跟你一样,满怀希望地去试,结果也是‘无灵根’三个字。我当时也觉得天塌了,觉得这辈子完了。”
辰枫怔怔地看着师父。
“可现在呢?”王木匠摊开自己粗糙的双手,“我靠这双手,在镇上站稳了脚,娶了你师娘,开了这个铺子。虽然没大富大贵,但也没饿着。街坊邻居提起‘王木匠’,都说手艺好,做人实诚。”
他拍拍辰枫的肩膀:“仙路断了,人路还在。而且...”
王木匠望向高台,那里,大武和小林正兴奋地跟其他通过者交谈,“你以为修仙就那么容易?我听人说,宗门里竞争激烈,外门弟子要做苦役,内门弟子要拼命修炼,一个不慎就可能丢了性命。咱们这种平头百姓,安安稳稳学门手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未必不是福气。”
辰枫听着师父的话,心中的失落虽然还在,但那股窒息般的绝望渐渐散了。他想起家里漏雨的茅屋,想起爹刨木头时的专注,想起娘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起妹妹吃芝麻糖时开心的笑脸...
是啊,就算不能修仙,他还有手,还有师父教的手艺,还有那个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愿望。
“师父,我明白了。”辰枫擦了擦眼角,挺直脊背。
王木匠点点头:“明白就好。走,去跟你两个师兄道个别。他们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
师徒二人走向通过者聚集的区域。大武和小林看见他们,连忙跑过来。
“师父!小师弟!”大武满脸兴奋,“我...我真的被选上了!是木灵根!”
小林也激动得语无伦次:“师父,我能修仙了!我能修仙了!”
王木匠看着两个徒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不舍:“好,好...这是你们的机缘,要好好珍惜。”
大武这才注意到辰枫的表情,兴奋之色稍敛:“小师弟,你...”
“我没灵根。”辰枫努力挤出笑容,“恭喜师兄。”
大武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小林也安静下来。
“行了,别说这些了。”王木匠摆摆手,“你们这一去,要好生照顾自己。宗门不比家里,凡事多留个心眼,勤勉修炼,别给师父丢人。”
“是,师父!”两人齐声应道。
这时,山水宗的仙师开始召集通过者。一共二十三个少年被选中,站在高台前。仙师简单训了几句话,便让他们回去收拾行李,一个时辰后在镇口集合出发。
大武和小林向王木匠深深鞠躬,又拍了拍辰枫的肩膀,这才匆匆赶回铺子收拾东西。
辰枫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最后一点不甘也渐渐平复了。
仙缘天定,强求不得。
但他还有双手,还有一颗不甘平凡的心。
王木匠看着辰枫的神色变化,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心性坚韧,是个可造之材。仙路断了,但匠路还长。
“走吧,回铺子。”王木匠说,“从明天开始,我正式教你雕刻技法。三个月试学期我看可以免了,你以后就是我王木匠的正式弟子。”
辰枫猛然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师父...”
“怎么?不想学?”
“想!我想!”辰枫用力点头。
师徒二人逆着人流往回走。身后,演武场依旧喧嚣,那些被选中的少年和家人相拥而泣,那些落选者黯然离去。而辰枫知道,他的路不在这里。
回到铺子,大武和小林已经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王木匠给了他们每人一个小钱袋,里面是这些年的积蓄——不多,但心意到了。
“师父,这...”大武眼眶红了。
“拿着,路上用。”王木匠难得温和,“有空...常捎信回来。”
“一定!”两人重重点头。
送走两个师兄后,铺子里忽然冷清了许多。辰枫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大武常坐的刨凳,小林用的刻刀架,心中怅然若失。
王木匠走过来,递给他一把全新的平口刻刀:“从今天起,你用这套。”
辰枫接过,刀柄温润,显然是精心打磨过的。
“师父...”
“别说废话。”王木匠转身走向工作台,“来,我教你刻叶脉。真正的雕工,要从最细微处开始。”
辰枫握紧刻刀,走到师父身边。
院外,镇子依旧因为仙门招收弟子而沸腾。院内,刨木声重新响起,刻刀在木面上划出细细的痕迹,像是某种坚定的誓言。
仙路断了,匠路才开始。
而辰枫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验灵台时,那位面容清癯的仙师曾多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验灵石确实没有亮起,但那一瞬间,仙师似乎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奇异的波动。只是那波动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也许是最近太累了吧。”仙师摇摇头,继续测试下一个少年。
而辰枫,已经拿起了刻刀,在木板上刻下第一道叶脉。刀锋稳定,线条流畅,比一个月前进步了太多。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木屑纷飞的光柱中,这个被仙门拒之门外的少年,开始走另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路。
一条或许同样艰难,但注定不会平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