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人声依旧鼎沸，仿佛整个镇子的喧嚣都汇聚在了这一日。欢呼声、哭泣声、议论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透过王记木器铺的门板缝隙钻进来，像无孔不入的潮水。
铺子里却异常安静。
辰枫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平口刻刀，面前是一块已经画好缠枝莲纹的榆木板。按照计划，今天他应该完成这片莲叶的雕刻——叶脉要流畅自然，边缘要薄如真叶，叶面的起伏要恰到好处。
可是他的刀悬在半空，已经整整一刻钟没有落下。
目光看似盯着木板，实则早已飘远。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高台上的那一幕：自己将手按在验灵石上，石头纹丝不动，仙师平淡地说出“无灵根”三个字...然后是石头狂喜的脸，大武师兄憨厚的笑容，小林师兄兴奋的挥手...
“嘶——”
指尖一痛，辰枫猛然回神。刻刀的刀锋不知何时划破了食指侧面，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滴在洁白的木板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呆呆地看着那团血迹，竟忘了处理伤口。
“心不在焉，手就会伤。”王木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辰枫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和一块干净的布。
辰枫连忙起身：“师父，我...”
“坐下。”王木匠按着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下，拉过他的手，仔细看了看伤口，“不深，还好。”
他打开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敷在伤口上，又用布条仔细包扎。动作熟练而轻柔，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严厉的师父。
“师父，对不起，我把木板弄脏了...”辰枫看着那块染血的木板，心中更加懊恼。
王木匠看了一眼木板，淡淡道：“血渍浸进去，就成这木头的一部分了。洗不掉，但可以把它刻成一朵红莲。”
他抬起眼，看向辰枫：“就像你今天心里这道坎，迈不过去，它就永远是你心里的一根刺。但你要是能把它化进你的手艺里，它就会变成别人没有的东西。”
辰枫怔住了。
王木匠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烟杆，慢慢塞着烟丝：“说说吧，在想什么。”
“我...”辰枫张了张嘴，又闭上，良久才低声道，“师父，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公平。”
“为什么石头有灵根，大武师兄和小林师兄有灵根，偏偏我没有？”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我比石头更努力，我每天起得比大武师兄早，我练刻刀练到手抽筋也不停...可是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发红。
王木匠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点燃烟杆，深深吸了一口：“枫儿，你抬头看看这铺子。”
辰枫依言抬头，环视这个他已经生活了一个多月的地方——墙上挂满各种工具，角落里堆着木料，工作台上散落着木屑，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木香。
“你觉得，大武和小林，真的想走吗？”王木匠忽然问。
辰枫一愣。
“大武家里五个兄弟，他是老三，不上不下。爹娘老了，地不够分，他来做学徒，是想学门手艺将来能养活自己。”王木匠缓缓道，“小林家里是镇上的小户，父母开了个早点摊子，起早贪黑。他来学木工，是因为这行当稳定，不受季节影响。”
“他们今天被选中，高兴是真的。但你说他们心里有没有害怕？有没有不舍？”王木匠看着辰枫，“仙门那是什么地方？咱们凡人哪能真的明白。这一去，生死富贵，都由不得自己了。”
烟圈在空气中缓缓上升、消散。
“而你，枫儿，你跟他们都不同。”王木匠的眼神变得深沉，“你来学手艺，不只是为了有口饭吃。我从你眼睛里看得出来——你是真喜欢木头，真喜欢看着一块糙料在你手里变成有用的东西。”
辰枫沉默了。师父说得对，他确实喜欢。喜欢木头的纹理，喜欢刨花卷曲的弧度，喜欢刻刀划过木面时那种细微的触感，喜欢榫卯严丝合合时那一声清脆的“咔”。
“仙路是通天大道，但路上尸骨也多。”王木匠磕了磕烟杆，“匠路是人间小道，但步步踏实，能走到哪里，全看你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堆边角料前——正是辰枫刚来时分类整理的那堆。一个月过去，有些已经被用掉了，但大部分还在。
“你刚来时，我让你整理这些。你说，为什么我要让你做这个？”
辰枫想了想：“为了让我熟悉木料？”
“这是一方面。”王木匠从料堆里捡出一块不起眼的小木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还带着些虫眼，“更重要的是，我想让你明白——再不起眼的木头，只要用对地方，就能成为好东西。”
他把木块递给辰枫：“你看看这块，能做什么？”
辰枫接过，仔细端详。木料是普通的杉木，质地轻软，形状歪扭，还有虫蛀的痕迹。若在往常，这怕是只能当柴火烧了。
但今天，他看着那些虫眼，忽然心中一动：“这些虫眼...如果巧妙布局，可以做成仿古的肌理。这块木头形状虽然不规则，但如果顺着它的天然形态，可以雕成...一只卧鹿？”
王木匠眼中闪过一道光：“怎么个卧法？”
“这里高起的地方做鹿背，这里凹陷的做腹部，这处枝杈的痕迹可以做成鹿角...”辰枫越说眼睛越亮，“虫眼不用填补，就留着，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这样雕出来的鹿，不完美，但有味道。”
“好！”王木匠重重拍了下辰枫的肩膀，“这就是了！仙门选人，看的是灵根资质，那是天生的，改不了。但咱们手艺人看的是眼力、是心思、是怎么把‘不完美’变成‘恰好’！”
他指着辰枫手里的木块：“这块料，在仙师眼里，就是‘无灵根’，是废料。但在你眼里，它能变成一只卧鹿。你说，谁的眼界更高？”
辰枫握着那块木头，久久不语。
就在这时，王婶端着茶盘从后堂走出来。她显然听到了师徒俩的对话，将茶盘放在工作台上，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
“枫儿，来，喝口茶。”王婶温柔地说，“你师父说得对，人各有命。我跟你师父过了大半辈子，没大富大贵，但也没饿着冷着。大武和小林这一去，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呢。”
她坐在辰枫身边，像母亲般摸了摸他的头：“你知道我最喜欢看你什么吗？就是你刻东西时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亮，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你和那块木头了。这种眼神，我在大武和小林脸上很少看到。”
辰枫抬头：“真的吗？”
“真的。”王婶点头，“大武老实，但学手艺是为了生计；小林聪明，但总想着走捷径。只有你，枫儿，你是真把木头当朋友，想听懂它在说什么。”
这话说得朴素，却像一道光，照进了辰枫心里。
是啊，他喜欢木头。喜欢抚摸不同木料的纹理，喜欢听刨子推过时发出的声音，喜欢看着一块粗糙的木头在自己手里慢慢成形。这种喜欢，跟有没有灵根有什么关系？
“况且，”王婶笑了笑，“谁说手艺人就没出息了？镇上‘巧手张’你听说过吧？专做雕花家具，一件屏风能卖五十两银子！连县太爷家都找他定做。他不也是个手艺人？”
王木匠也笑了：“你师娘说得对。枫儿，你要是真能把心思全放在手艺上，将来成就未必比那些修仙的差。他们修的是长生大道，咱们修的是人间至巧。道不同，但都是道。”
辰枫看着师父师娘，看着他们眼中真诚的鼓励，心中的块垒终于一点点化开了。
是啊，仙路断了，但路还多着呢。
他重新拿起那块带虫眼的杉木，又看看工作台上那块染血的榆木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师父，我想把这两块木头用在一起。”他说。
“哦？怎么用？”
“这块杉木雕卧鹿，榆木板...我想把血渍刻成一朵红莲，莲叶田田，卧鹿憩于莲叶之畔。”辰枫越说思路越清晰，“鹿代表平安顺遂，莲代表清净自在。虽然...虽然我今天没能踏上仙路，但我祈愿踏仙路的师兄们能平安，也祈愿自己能在这条匠路上走得安稳。”
王木匠和王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好！”王木匠重重道，“就这么做！今天剩下的时间，你就雕这个。不用赶工，慢慢来，用心雕。”
辰枫用力点头，重新拿起刻刀。这一次，他的手很稳，眼神很亮。
傍晚时分，王婶做了一桌比平日丰盛的饭菜：红烧肉、炒鸡蛋、青菜豆腐汤，还有辰枫爱吃的腌菜炒豆干。饭桌上，师徒三人围坐。
“来，枫儿，多吃点肉。”王婶给辰枫夹了一大块红烧肉，“今天辛苦了。”
“谢谢师娘。”辰枫接过，却没有立刻吃，而是认真地看着师父师娘，“师父，师娘，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王木匠问。
“仙缘天定，强求不得。但我有手有眼有心，能把眼前的木头变成好东西。”辰枫一字一句道，“我不能腾云驾雾，但我能让木头开花；我不能点石成金，但我能让废料成器。这条路，我走定了。”
王木匠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举起茶杯：“好！这才是我王木匠的徒弟！来，以茶代酒，敬咱们的匠路！”
三人举杯相碰。
屋外，喧嚣声渐渐平息。仙门招收弟子的热闹过去了，那些被选中的少年已经随仙师离去，那些落选者也各回各家。镇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辰枫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饭后，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回到工作台前，就着油灯继续雕刻那只卧鹿。刻刀在木面上游走，虫眼变成了皮毛的斑点，歪扭的形状化成了慵懒的体态。
油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专注而坚定。
夜深了，王木匠夫妇已经休息。辰枫吹熄油灯，却没有立刻回房。他推开铺子门，走到院中。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远处，镇子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水宗就在那个方向。
辰枫望着那片山影，心中一片宁静。
仙路在彼，匠路在此。
而他，选择了脚下这条看得见、摸得着、一步一个脚印的路。
回到房间，他小心地收好那块雕了一半的卧鹿木料，又将那朵四瓣木花放在枕边——那是他手艺之路的起点，也将见证他走得更远。
闭上眼睛前，辰枫心中默默起誓：
爹，娘，佳佳，石头，师兄们...无论你们在哪条路上，我都会在我的路上，走得踏实，走得漂亮。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都看见——无灵根的孩子，也能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不凡。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少年熟睡的脸上。那脸上，再无迷茫，只有一片清明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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