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光阴，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却抹不平记忆深处那道被雨水浸泡过的裂痕。林小阳站在大学城边缘的旧物市场入口，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空气中浮动着旧书页的霉味、廉价香烛的烟火气，还有铁器生锈的微腥。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左手腕内侧那道浅白色的旧疤，那是童年颠沛流离留下的印记之一，也是他刻意用长袖衬衫遮住的部分。他来这里，只是想淘几本便宜的二手专业书。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眯着眼打盹，身前铺开的油布上堆满了各种杂乱的旧物：锈蚀的铜锁、缺口的瓷碗、褪色的年画，还有几摞泛黄的书籍和相册。林小阳蹲下身，手指在一堆旧书里翻找，目光却被压在底下的一本硬壳相册吸引了。相册的封面早已磨损脱落，露出里面散乱的黑白或泛黄的老照片。他并非怀旧之人，那些凝固在纸上的陌生面孔与他无关。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抽出了那本相册，随意翻动。纸张发出干燥脆弱的声响。照片大多是些家庭合影、风景照，记录着某个他不认识的家庭的平凡岁月。就在他准备合上相册时，一张夹在中间、尺寸稍小的照片滑落出来，飘落在他的脚边。林小阳弯腰拾起。照片是黑白的，边缘磨损得厉害，泛着陈旧的黄褐色。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样式朴素的碎花连衣裙，侧身坐在一张藤椅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她微微低着头，正含笑凝视着怀中的孩子，侧脸的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温婉宁静。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林小阳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呼吸骤然停滞。他死死盯着照片中女人的侧脸——那下巴柔和的弧线，那微微抿起的唇角，那垂落鬓角的发丝……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脑海中那个被反复描摹、却始终模糊不清的轮廓碎片，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他几乎是踉跄着退后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摊位，引来摊主不满的嘟囔。他浑然未觉，颤抖着手伸进贴身的衬衫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被塑料薄膜仔细包裹着的东西。他掏出来，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急切，撕开那层保护膜——里面，是一张只有巴掌大小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残破照片碎片。碎片上，只有女人抱着婴儿的胳膊，婴儿包裹在襁褓里的小脚，以及女人小半张模糊的侧脸。那侧脸，正是下巴和嘴唇的部分。林小阳屏住呼吸，将手中的残片，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覆盖在那张刚拾起的泛黄照片上。完美吻合。分毫不差。残片缺失的部分，正是照片中女人含笑低头的完整侧脸，以及她怀中婴儿清晰的面容。一股难以言喻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混杂着震惊、狂喜、恐惧和一种深埋多年的、尖锐的刺痛。十六年前那个雨夜车站的冰冷、潮湿、喧嚣、以及那只捂住他嘴的粗糙大手带来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将他淹没。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抑制住喉咙里几乎要冲出的呜咽。“老板……这张照片……”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多少钱？”摊主抬起浑浊的眼，瞥了一眼他手中那张平平无奇的老照片，随口报了个价。林小阳毫不犹豫地付了钱，将那张完整的照片连同自己的残片一起，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握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回到拥挤嘈杂的大学宿舍，林小阳反锁了门，拉上窗帘。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球赛喧哗。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线将两张照片并排照亮。完整的照片背面，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一行模糊不清的小字，似乎是地址，但字迹潦草，加上岁月的侵蚀，只能勉强辨认出“XX路”和末尾一个模糊的“巷”字，中间的部分完全无法识别。这就是那个女人。那个在雨夜车站，用温柔的声音和牛奶糖的承诺，将他遗弃在陌生人群中的“妈妈”。那个他模糊记忆中唯一的、带着香气的温暖源头，也是将他推入深渊的始作俑者。她是谁？她为什么那样做？那个婴儿又是谁？和他有什么关系？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疯狂盘旋，撞击着理智的堤坝。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苍白的脸。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他在校园论坛的“寻人启事”板块，发布了一个帖子。标题：【求助】寻找一张老照片上的亲人（附图）正文：“各位校友，打扰了。我在旧物市场偶然发现一张老照片（见附件），照片上的女士对我有极其特殊的意义，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亲人。照片背面有一个模糊的地址，只能看清‘XX路’和‘巷’字（中间部分无法辨认）。恳请各位，特别是对本地老城区熟悉的朋友，或者家中有长辈可能认识照片中人的，提供任何线索。任何信息，哪怕是一点点，对我都至关重要！万分感谢！”他附上了那张泛黄照片的扫描件，特意圈出了背面模糊的字迹部分。点击“发布”的那一刻，他感觉像是把自己的心脏剖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知道会引来什么，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她。帖子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起初只泛起几圈微小的涟漪，有几条回复表示照片很老，地址模糊，难度很大，也有人感叹照片里的女人气质温婉。林小阳守着电脑，一遍遍刷新页面，心悬在半空。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当宿舍楼已经安静下来，林小阳正准备关掉电脑时，论坛的私信图标突然闪烁起来。他点开，是一个陌生的ID：“清风徐来”。“林小阳同学你好，我是新闻系大四的苏晴。看到你的寻人帖，很受触动。我对老城区比较熟悉，也认识一些做地方志研究的长辈。你照片背面的地址，虽然模糊，但‘XX路’末尾那个模糊的笔画，看起来有点像‘仁’或者‘义’字的一部分。‘仁和巷’或者‘义安巷’的可能性比较大。另外，我认识一个打拐志愿者组织的负责人，他们对这类寻亲很有经验，或许能提供帮助。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见面详细聊聊？我的电话是XXXXXXXXXXX。”屏幕的光映在林小阳骤然睁大的眼睛里，那里面，熄灭多年的火苗，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猛地拨亮了一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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