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那句“仁和巷或者义安巷”和“打拐志愿者组织”的字样,在林小阳的视网膜上烙下深深的印记。他反复读着苏晴的私信,指尖悬在手机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十六年前雨夜车站那冰冷的、湿漉漉的疼痛。希望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废墟上摇曳,却随时可能被一阵名为“真相”的寒风吹灭。他害怕这线索是另一场空欢喜,更害怕这线索指向的,是他无法承受的答案。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宿舍楼里响起洗漱的嘈杂声,林小阳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串数字。电话接通得很快,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传来:“你好,林小阳?”“是…是我。”林小阳的声音有些干涩,“苏晴学姐?”“对,是我。”苏晴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收到我的信息了?找个地方见面聊聊吧,我知道学校后门有家咖啡馆,早上人少,安静。”午后,阳光透过咖啡馆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和甜点的暖意。林小阳坐在角落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当那个穿着米白色风衣、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推门进来,目光精准地扫视一圈,然后径直朝他走来时,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林小阳?”苏晴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而专注,带着新闻人特有的探究感。她放下手中的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我是苏晴。”“学姐好。”林小阳有些局促地点头,目光落在她带来的东西上。“别紧张。”苏晴笑了笑,开门见山,“你的帖子我仔细看了,照片我也让我认识的一位研究地方志的老教授看过。他对比了老地图和一些旧档案,基本可以确定,你照片背面那个模糊的‘巷’字,结合‘XX路’的走向和当年的命名习惯,‘仁和巷’的可能性最大。那一片在二十年前进行过大规模拆迁改造,现在叫‘仁和社区’,但老巷子的格局在卫星图上还能看到一些痕迹。”她说着,熟练地在平板电脑上调出几张图片,有泛黄的老地图局部,有模糊的旧照片,还有清晰的卫星俯瞰图。她用指尖在屏幕上划着:“你看,这里,以前就是仁和巷的入口。巷子不长,住户大概二十来家。”林小阳的心跳得更快了,仿佛那个模糊的地址正一点点从迷雾中显现出轮廓。“那……那打拐志愿者组织?”“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苏晴的表情严肃起来,她打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林小阳。名片很朴素,上面印着“曙光寻亲公益组织”的字样,联系人叫“老张”。“‘曙光’是国内成立比较早、也比较有影响力的民间打拐组织之一,和警方有长期合作。他们的数据库里有很多失踪儿童和被拐儿童的信息,也掌握不少疑似人贩子的线索和特征。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一套比较成熟的人脸识别比对系统,虽然精度可能不如警方的高,但胜在资源库独特,很多积案旧案的资料他们都有收录。”苏晴看着林小阳的眼睛:“我昨天把你的情况和那张照片发给了老张。他很重视,连夜进行了初步的比对。结果……有些出人意料。”林小阳的呼吸瞬间屏住,手指紧紧攥住了那张名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出人意料?”“嗯。”苏晴点点头,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一份加密文档的缩略图,“老张说,照片上这位女士的侧脸轮廓和五官特征,与他们数据库里标记为‘重点关注对象’的一个代号为‘莉姐’的女人,相似度非常高。这个‘莉姐’,真名很可能叫周莉。”“周莉……”林小阳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陌生的音节在舌尖滚动,却像带着冰碴,刺得他喉咙发紧。这就是那个雨夜里,用温柔声音和牛奶糖的承诺,将他推向深渊的“妈妈”的名字?“对,周莉。”苏晴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凝重,“老张那边传来的初步信息显示,这个周莉,在十五到二十年前这段时间,曾频繁出现在多个不同城市的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附近。而且,她的出现时间点,与当地上报的儿童失踪案,存在高度的时间、地点重合。”咖啡馆里轻柔的背景音乐似乎消失了,周围只剩下林小阳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重合?”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的。”苏晴的眼神锐利如刀,“更关键的是,在好几起案件中,有目击者或模糊的监控录像都曾捕捉到一个体貌特征与她相似的女人出现在失踪儿童附近,但每次,她都能巧妙地避开警方的直接调查,或者有看似合理的不在场证明,最终都‘完美脱身’。警方也曾怀疑过她,但苦于没有直接证据将她与任何一起案件直接联系起来,加上她行踪不定,身份似乎也经常变换,所以一直没能将她绳之以法。她在打拐组织的内部档案里,是挂了号的‘老狐狸’。”完美脱身……老狐狸……林小阳的脑海中,那个雨夜车站里温柔含笑的女人形象,瞬间被撕裂,露出底下冰冷、狡诈、如同毒蛇般的狰狞面目。他寻找了十六年的“妈妈”,那个他记忆深处唯一带着暖意的模糊剪影,竟然是一个可能拐卖了无数儿童、手上沾满罪恶的惯犯?甚至,她当年遗弃(或者说,是“处理”)他,也可能只是她无数罪行中的一次“完美脱身”?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恶心感同时涌上心头。他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前苏晴关切的脸庞和咖啡馆温暖的景象都开始旋转、模糊。“小阳?你没事吧?”苏晴吓了一跳,连忙递过纸巾和水。林小阳用力摇头,接过水杯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十六年来支撑着他的那个模糊的、关于“母亲”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一地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残渣。“所以……她不是遗弃我……”林小阳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她很可能……是拐卖了我?我只是她经手的……无数个孩子里的一个?”苏晴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凝重。“目前看,这种可能性非常大。老张那边正在整理更详细的资料,包括周莉当年可能使用的化名、活动轨迹,以及她可能关联的其他失踪儿童信息。他希望能和你见一面,详细聊聊,看看能否从你的记忆里挖掘出更多细节,也希望能采集你的生物信息录入他们的数据库进行比对。”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很残酷,我知道。但如果你想找到真相,无论是关于你自己的身世,还是关于这个周莉的罪行,这可能是目前最有效的途径。”林小阳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逼迫自己冷静。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激烈碰撞。恨意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勒得窒息。他恨这个叫周莉的女人,恨她毁了自己的人生,恨她将无数家庭拖入地狱。但同时,一个更深的疑问,如同深渊般在他心底裂开:如果她只是个人贩子,为什么当年要自称“妈妈”?那张照片里的婴儿又是谁?和他有什么关系?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见。”他盯着苏晴,声音斩钉截铁,“我要见老张。越快越好。”苏晴点点头:“好,我来安排。就在明天下午,去‘曙光’的办公室。”离开咖啡馆时,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但林小阳却感觉浑身冰冷。城市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苏晴带来的信息像一颗炸弹,将他原本的世界炸得粉碎。他不再是寻找一个遗弃自己的母亲的孩子,他可能是一个被罪恶拐卖的受害者,而那个他寻找的对象,则是一个罪行累累的恶魔。回到宿舍,他反锁上门,拉上窗帘,将自己彻底隔绝在黑暗中。他再次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和珍藏的残片,指尖抚过照片上女人温婉的侧脸。这一次,那笑容在他眼中不再有丝毫温暖,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虚伪和冰冷。就在他对着照片出神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林小阳的心猛地一跳,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只能听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喂?哪位?”林小阳皱眉问道。沉默持续了足足五秒,就在林小阳以为对方打错了准备挂断时,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雌雄莫辨、带着电流杂音的怪异声音,突兀地响起:“小朋友……好奇心太重,可是会……引火烧身的哦……”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在死寂的宿舍里回荡。林小阳握着手机,僵在原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连指尖都变得冰凉。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宿舍里一片昏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毫无血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