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阳猛地将手机甩开，仿佛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会灼伤皮肤。忙音戛然而止，死寂重新笼罩狭小的宿舍，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回荡。那句经过变声处理的诡异警告——“好奇心太重，可是会……引火烧身的哦”——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脖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的恐惧。冷汗浸透了后背的T恤，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十六年积压的恐惧、被欺骗的愤怒、身世成谜的茫然，以及此刻赤裸裸的威胁，像汹涌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黑暗中，只有那张泛黄照片上女人温婉的侧脸，在脑海里扭曲、变形，最终定格成一个狰狞的冷笑。“曙光寻亲公益组织”的办公室位于城市边缘一栋不起眼的旧写字楼里。第二天下午，当林小阳在苏晴的陪同下推开那扇贴着磨砂玻璃的门时，一股混合着旧纸张、消毒水和浓重咖啡因的味道扑面而来。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墙上挂满了寻人启事和志愿者活动的照片，无声诉说着无数破碎家庭的等待与寻找。一个身材敦实、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他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明亮，仿佛能穿透人心。这便是老张。“来了？”老张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疲惫感，他伸出手，和林小阳用力握了握。那手掌宽厚粗糙，布满老茧，传递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苏晴都跟我说了情况，还有昨晚那个电话……别怕，孩子，到了这儿，没人能轻易动你。”简单的寒暄后，老张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主题。他打开一台老旧的电脑，调出加密文件。“周莉，或者说‘莉姐’，是我们追踪了快二十年的目标。”屏幕上显示出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和几张清晰度稍高的证件照翻拍。照片上的女人面容清秀，眉眼温顺，与林小阳记忆中那张模糊的侧脸惊人地吻合，只是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你看这张，”老张指着其中一张监控截图，画面是在一个老式火车站的候车大厅，“时间显示是2003年4月17日，地点是邻省的柳河站。当天下午，一个五岁男孩在车站失踪。监控拍到她就在男孩附近徘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糖果盒。”林小阳的心脏骤然一缩。糖果盒！“还有这张，”老张又调出一张，“2005年，西江市长途汽车站。一个三岁女童丢失。目击者回忆，曾看到一个‘很温柔’的女人，用糖果逗弄过那个孩子，后来孩子就不见了。目击者描述的体貌特征，和周莉高度一致。”一张张照片，一桩桩冰冷的案件记录，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小阳的心上。那个雨夜车站的记忆碎片，被这些残酷的旁证一点点拼凑、激活。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潮湿冰冷的空气，混杂着廉价烟草和汗酸的味道——那是捂住他嘴巴的男人的气味。而那个女人的声音，那温柔的承诺……“阳阳乖，妈妈去买糖，马上就回来……” 这声音此刻在他脑海里回响，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虚伪。“她惯用的手法，”老张的声音像一把解剖刀，冷静而锋利，“就是利用年轻女性相对无害的外表，接近独自一人或疏于看管的孩子。她通常会用一些小恩小惠，最常见的就是糖果、玩具，迅速获取孩子的信任。然后，她会编造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比如带去找妈妈、去买好吃的、去看好玩的东西——将孩子带离现场。一旦脱离监控或人群视线，她的同伙就会接手，迅速转移。”老张的目光转向林小阳，带着深切的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小阳，你的经历，几乎就是她作案手法的标准模板。那张照片，很可能也是她用来获取孩子信任的道具之一。你……还能想起更多细节吗？任何细节，声音、气味、触感、周围的环境……哪怕再模糊，都可能成为关键线索。”林小阳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努力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搜寻。雨声……很大的雨声……车站广播模糊的嗡鸣……冰凉潮湿的座椅……女人身上淡淡的、像是廉价雪花膏的香味……还有……还有……“糖……”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她给我的糖……是牛奶糖……用那种……蓝色的、画着小动物的糖纸包着……” 记忆的闸门似乎被撬开了一条缝隙，更多细节涌了出来，“她蹲下来跟我说话……我看见她……她外套的衣角……有一小块……深红色的……像是……油漆？还是……什么脏东西？”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后来……后来那个男人……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有股……烟味和……汗味……他捂住我的嘴……很用力……我喘不过气……”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像有无数根钢针在脑子里搅动。林小阳痛苦地抱住头，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苏晴立刻上前扶住他，焦急地看向老张。“好了，好了，小阳，停下！别想了！”老张迅速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深呼吸，慢慢来。你做得很好，这些信息非常宝贵！”他转向苏晴，低声道：“他需要专业的心理疏导，这样强行回忆创伤性经历太危险了。我认识一位专门处理童年创伤的心理医生，姓李，口碑很好。必须尽快安排。”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个窗帘紧闭的昏暗房间里。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上面赫然是“曙光寻亲公益组织”官网的页面，以及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一只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屏幕上，一个加密对话框弹出：“目标已接触‘曙光’，正尝试深度回忆。老张介入。建议处理。”手指的主人——周莉，此刻正慵懒地靠在一张旧沙发里。她看起来比档案照片上苍老了些，眼角的细纹明显，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她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她点开另一个窗口，里面是几段经过处理的音频文件，文件名标注着日期和地点。其中一个文件，标记着“柳河站20030417”。她双击播放，一个经过处理的、刻意放慢的童声片段传了出来：“……糖……蓝色的……小兔子……”周莉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关掉音频，在加密对话框里输入：“继续观察。必要时，给予更明确的警告。那个叫苏晴的小记者，查清楚她的底细。”她放下咖啡杯，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窗外是城市林立的高楼，阳光被分割成破碎的光斑。她的目光投向某个遥远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有警惕，有算计，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几天后，在市立医院一间安静舒适的心理咨询室里，林小阳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面对着温和儒雅的李医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精油香气，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试图营造一个安全的氛围。“小阳，放松，”李医生的声音平缓而富有引导性，“我们不是要强迫你想起所有事情，而是帮助你安全地探索那些可能被深埋的记忆片段。你可以随时喊停。现在，试着回想那个雨夜的车站……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林小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闭上眼睛，将自己放回那个冰冷潮湿的夜晚。“雨……很大的雨……打在棚顶上，噼里啪啦的……”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灯光……是黄色的……很暗……周围……没什么人……很安静……只有雨声……”“那个女人……她坐在我旁边……她身上……有股香味……甜甜的……像……雪花膏……”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她说话……声音很轻……很温柔……她说……‘阳阳乖，妈妈去买糖，马上就回来’……她摸了摸我的头……”李医生静静地听着，适时地引导：“她给你的糖，是什么样子的？”“牛奶糖……”林小阳的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看清记忆中的画面，“蓝色的糖纸……上面……画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子……在吃胡萝卜……” 这个细节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很好。然后呢？她离开后，发生了什么？”记忆的画面开始变得混乱、跳跃。温暖的手离开了……冰冷的孤独感……然后……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刺鼻的烟味和汗味……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窒息感瞬间袭来！“唔！”林小阳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额头上布满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真的被人扼住了喉咙。“别怕，小阳，你现在很安全，你在这里，在我和李医生的诊室里。”苏晴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安抚。她一直陪在旁边。李医生递过一杯温水：“做得很好，小阳。你刚才回忆起的糖纸细节非常重要。那个捂住你嘴的男人，除了味道，还有其他感觉吗？比如，他衣服的触感？”林小阳接过水杯，手还在抖，他努力平复呼吸，仔细回想：“粗糙……很硬……像是……帆布？工装……对，像是那种蓝色的工装布……” 这个细节，与他之前对老张描述的“深红色污渍”的女人衣角，以及老张档案里周莉同伙的特征，隐隐串联起来。治疗结束时，林小阳感觉精疲力竭，但心底却有一种奇异的、被清理了一部分的轻松感。那些模糊的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凑出那个噩梦之夜的轮廓。苏晴陪着他走出医院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感觉怎么样？”苏晴关切地问。“很累，”林小阳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但带着一丝坚定，“但……好像看清了一点东西。那张蓝色的糖纸，那个工装布的味道……我记得很清楚。”苏晴点点头：“李医生说这是很好的进展。老张那边也根据你提供的细节在重新梳理档案，希望能找到更具体的关联证据。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两人走到医院门口，准备打车回学校。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小哥骑着电动车停在他们面前。“请问是林小阳先生吗？”小哥递过来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小包裹，“您的同城快件，指定要本人签收。”林小阳和苏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谁会往医院给他寄东西？林小阳迟疑地接过那个轻飘飘的包裹。小哥离开后，林小阳在苏晴的注视下，小心地拆开了包裹。里面没有信件，没有纸条，只有几颗用熟悉的、印着白色小兔子吃胡萝卜图案的蓝色糖纸包裹着的牛奶糖，静静地躺在纸盒里。林小阳的手瞬间冰凉，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抬起头，惊恐地望向医院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流，感觉每一道陌生的目光都像冰冷的针，刺在他的背上。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监视者，不仅知道他在这里，甚至知道他刚刚在治疗中回忆起了什么！苏晴的脸色也变了，她立刻拿出手机：“我马上通知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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