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一路爬上林小阳的后颈,医院门口嘈杂的人声车流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他手中那几颗蓝色糖纸包裹的牛奶糖,散发着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威胁。他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几乎能感觉到暗处那双眼睛的窥视。“老张!”苏晴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她迅速拨通电话,语速飞快地汇报了情况,“……对,就在市立医院门口,刚做完心理治疗出来……包裹里只有糖,蓝色糖纸,兔子吃胡萝卜图案……匿名,外卖员送的……好,我们马上过去!”半小时后,三人再次聚在“曙光寻亲”那间弥漫着旧纸张和咖啡因气味的办公室里。那几颗糖被小心地放在干净的证物袋里,摆在老张陈旧的办公桌上,像几颗无声的炸弹。“挑衅,赤裸裸的挑衅。”老张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拿起证物袋,对着光线仔细查看那再普通不过的牛奶糖和糖纸,“对方不仅知道小阳在接受心理治疗,还精准地知道他回忆起了糖纸的细节。这意味着什么?”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林小阳苍白的脸,“意味着他们要么在监听治疗过程——这几乎不可能,李医生的诊室安保和隐私措施很严格——要么,就是有更直接的渠道,在第一时间掌握了小阳回忆的内容。”林小阳的心猛地一沉。苏晴也想到了,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说……李医生?”“不排除任何可能性,但可能性不大。”老张放下证物袋,揉了揉眉心,“更大的可能是,对方在密切关注我们的一举一动。从你发布寻人帖开始,到接触我们‘曙光’,再到接受心理治疗,每一步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昨晚的电话,今天的糖……都是在警告你,也在警告我们,别查了。”“那怎么办?难道就……”苏晴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查!更要查!”老张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对方越是紧张,越是阻挠,就越说明我们摸到了他们的痛处!周莉这条线,必须深挖!”他拉开抽屉,翻找出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小阳,你之前提到那个女人衣角有深红色污渍,像油漆?结合你回忆里那个同伙穿工装布的衣服……我重新梳理了周莉早年的一些活动轨迹,发现她曾在邻省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待过不短的时间,大概就在你被拐前后。那个镇子,早年有个效益不错的油漆厂,镇上很多男人都在里面做工。”青石镇。林小阳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地名,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个模糊的、与油漆味和工装布相关联的地方。“而且,”老张指着档案上一行不起眼的记录,“周莉在青石镇期间,和当地一家福利院有过多次接触记录,名义上是‘义工’。那家福利院的院长,叫王桂香,是个在当地颇有声望的老太太。”一个与周莉有接触的福利院院长?林小阳和苏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这会是突破口吗?“我要去青石镇。”林小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包裹的威胁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只剩下灼热的、想要撕开真相的渴望。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恐吓。老张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亲自去,以寻亲的名义接触王桂香,或许能发现一些档案里没有的细节。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苏晴,你陪他一起去,有个照应。我会安排当地一个信得过的志愿者接应你们,提供必要的帮助。记住,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与此同时,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内,烟雾缭绕。专案组组长陈锋掐灭了手中的烟蒂,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上滚动播放的案情简报。他面前的桌子上,摊开放着几份卷宗,其中一份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周莉系列拐卖儿童案(未结)”。简报旁边,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校园论坛帖子截图,发帖人ID:寻找雨夜的她。内容正是林小阳发布的寻人启事,附带着那张泛黄的、女人侧脸的照片。陈锋的指尖在“林小阳”这个名字上轻轻敲击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学生,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沉寂多年的周莉案上激起了涟漪。老张那边的消息也传了过来,林小阳被威胁,收到匿名包裹……这一切都指向周莉及其同伙可能仍在活动,而且,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旧日猎物”异常敏感。“头儿,”一个年轻警员推门进来,递上一份报告,“技术科那边对昨晚打给林小阳的骚扰电话做了溯源,用的是虚拟号码,服务器在境外,查不到源头。医院门口的包裹,外卖平台记录显示下单人信息全是假的,取货地点也是个监控死角。”陈锋并不意外,周莉团伙的反侦察能力一向很强。“知道了。”他接过报告,目光再次落回林小阳的名字上。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他拿起内线电话:“小刘,把林小阳的基本资料调出来,还有,联系一下打拐DNA数据库的负责人,我有安排。”两天后,青石镇。这个依山傍水的小镇,时光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两旁,是斑驳的木制阁楼,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油漆味和潮湿的草木气息。林小阳和苏晴在一位当地志愿者老吴的带领下,找到了位于镇子西头山坡上的“青石镇社会福利院”。福利院是一栋略显陈旧的二层小楼,带着一个不大的院子。正值午后,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年纪很小的孩子在树荫下玩着积木。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朴素深蓝色布衫的老太太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织着毛线。她面容慈祥,神态安详,正是院长王桂香。老吴上前说明来意,提到林小阳是来寻找失散多年的亲人,听说王院长在镇上待得久,人面广,想来打听些旧事。王桂香放下手中的毛线活儿,抬起眼,温和地打量着林小阳。“寻亲啊?孩子,不容易。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石凳。林小阳依言坐下,拿出手机,调出那张周莉的证件照翻拍(老张提供的相对清晰版本),递到王桂香面前:“王院长,您……认识这个人吗?她叫周莉,大概二十年前,可能来过咱们镇上。”王桂香接过手机,凑近了仔细看。她的目光在照片上周莉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恢复了平静。她将手机递还给林小阳,摇了摇头:“周莉?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照片上的人……看着是有点眼熟,但镇上人来人往的,时间又过去那么久,记不清了。她是你什么人?”林小阳的心沉了一下。王桂香刚才那一瞬间的细微表情变化没有逃过他的眼睛。那绝不是完全的陌生,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她……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一个亲戚。”林小阳斟酌着措辞,“听说她以前在镇上住过,还经常来福利院做义工?”“做义工?”王桂香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福利院是欢迎热心人来帮忙,不过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不是院长呢,具体的情况真记不太清了。孩子,寻亲是好事,但过去太久了,很多事都模糊了,不好找啊。”她的话语温和,却像一堵软墙,将林小阳的问题轻轻挡了回去。谈话陷入了僵局。王桂香显然不愿多谈,只是客气地询问林小阳老家在哪里,有什么其他线索没有。林小阳无奈,只能含糊应对。就在他准备起身告辞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王桂香放在藤椅扶手上的毛线篮子。篮子里除了毛线团和织针,还放着几颗零散的糖果,是那种最普通的水果硬糖。然而,在糖果旁边,压着一张折起来的、颜色有些黯淡的蓝色糖纸。糖纸的一角露在外面,上面印着的图案,赫然是一只白色的、正在啃胡萝卜的小兔子!林小阳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他死死盯着那张只露出一角的蓝色糖纸,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一模一样的图案!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和那个匿名包裹里的一模一样!王桂香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张糖纸。她脸上的慈祥笑容瞬间凝固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她若无其事地伸手,将那张糖纸塞进了毛线团下面,然后抬起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表情:“怎么了孩子?还有什么事吗?”林小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压下翻腾的心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谢谢您,王院长,打扰您了。”他拉着还有些不明所以的苏晴,匆匆告别。走出福利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小阳站在山坡上,回头望向那栋安静的小楼,手心一片冰凉。王桂香认识周莉!她不仅认识,而且很可能关系匪浅!那张被匆忙藏起来的蓝色糖纸,就是最直接的证据!这个看似慈祥的福利院院长,身上一定藏着关于周莉、关于那个雨夜的关键秘密!而在千里之外的市公安局DNA实验室里,一份刚刚录入打拐数据库的样本信息正在静静等待匹配。技术人员将林小阳的DNA数据(陈锋通过某种渠道获取)输入系统,屏幕上开始滚动比对全国失踪儿童父母的血样信息。光标闪烁,一场无声的搜寻,在冰冷的数据库深处悄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