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福利院那扇斑驳的绿漆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王桂香那张强作镇定的慈祥面孔。午后的阳光落在林小阳身上,却驱不散他骨子里渗出的寒意。那张被匆忙藏匿的蓝色兔子糖纸,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烫。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王桂香认识周莉,而且关系匪浅。这个认知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紧迫感。“她慌了,”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显然也捕捉到了王桂香瞬间的失态,“那张糖纸……就是证据!她肯定知道周莉在哪!”林小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福利院外的山坡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油漆厂早已废弃,镇上居民不多,福利院的位置又相对僻静。王桂香如果真和周莉有联系,会通过什么方式?电话?信件?还是……更隐蔽的接头?“老吴,”林小阳转向带他们来的当地志愿者,“麻烦您帮个忙。盯着福利院的后门和王院长家,看看她接下来会跟谁接触,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特别是……有没有人送东西来,或者她送东西出去。”他无法忘记那个送到医院门口的匿名包裹。老吴是个黝黑精瘦的中年汉子,闻言立刻点头:“放心,这镇子不大,我熟。我找两个靠得住的老伙计轮流看着,一有动静马上通知你们。”接下来的两天,林小阳和苏晴住在镇上一家简陋的招待所里,表面装作四处打听旧事,实则心神不宁地等待着老吴的消息。每一通电话响起,都让林小阳的心提到嗓子眼。他强迫自己冷静,一遍遍在纸上梳理着已知的线索:周莉、王桂香、福利院、蓝色糖纸、工装布、油漆味……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碰撞,试图拼凑出通往那个女人的路径。第三天傍晚,老吴的电话终于来了,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有动静了!王桂香今天下午去了镇东头的老邮局,不是寄信,是发了个加急的包裹!收件地址是邻市‘夕阳红养老院’,收件人叫‘周阿姨’!我记下了单号!”夕阳红养老院!邻市!林小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周阿姨”,就是周莉!她竟然躲在养老院里,还做着义工?一种荒诞又冰冷的愤怒席卷了他。那个用糖果诱骗他、将他推入深渊的女人,如今竟在养老院扮演着慈善的角色?“老吴,谢了!大恩不言谢!”林小阳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哑。他立刻拨通了老张的电话。“夕阳红养老院?邻市?”老张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异常凝重,“我马上查!你们别轻举妄动,等我消息!周莉极其危险,而且很可能还有同伙在暗处!”等待老张消息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林小阳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苏晴试图安抚他,但效果甚微。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当面质问她!问她为什么!问她记不记得那个雨夜里被她抛弃的五岁孩子!深夜,老张的电话再次响起,带来了更确切的消息:“查到了!周莉化名‘周淑芬’,在夕阳红养老院做了将近三年的义工,口碑居然还不错,老人们都挺喜欢她。警方已经秘密核实了身份,确认就是她!专案组陈锋队长已经带人连夜赶过去了,准备实施抓捕。小阳,我知道你心情,但听我说,警察会处理,你……”“我要去!”林小阳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必须亲眼看着她被抓!我必须……亲口问她一句话!”他无法形容那种感觉,仿佛十六年的寻找、痛苦、愤怒,都将在那一刻找到唯一的宣泄口。老张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好吧,我安排车送你们过去。记住,到了地方,一切听警察指挥,绝对不能冲动!”邻市。夕阳红养老院。这是一栋掩映在绿树丛中的白色建筑,环境清幽。午后时分,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有老人在散步、下棋,气氛宁静祥和。林小阳和苏晴在便衣警察的接应下,悄然进入养老院对面的一个监控点。透过窗户,他能清晰地看到养老院的活动大厅。陈锋队长就在他旁边,神情冷峻,正通过微型对讲机低声部署着。抓捕行动即将开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小阳的掌心全是冷汗,眼睛死死盯着养老院的大门。终于,一个穿着浅灰色护工服的身影出现在活动大厅门口,正弯着腰,耐心地推着一个坐轮椅的老人晒太阳。那身影有些佝偻,头发花白,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柔和。是她!即使隔了十六年,即使只是一个侧影,林小阳也在瞬间认了出来!那个雨夜里温柔的声音,那张残缺照片上模糊的侧脸,无数次在噩梦中出现的面孔……此刻无比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警察同志,我……”林小阳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他猛地推开身边试图阻拦他的警员,像一头失控的困兽,不顾一切地冲出了监控点,穿过马路,直奔养老院大门!“小阳!”苏晴的惊呼和警察的喝止声被他抛在身后。他眼里只有那个穿着护工服的女人。养老院的门卫被这突然冲进来的人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林小阳已经冲进了院子,冲到了那个推着轮椅的女人面前。阳光刺眼。女人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疑惑地转过身来。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林小阳看到了那张脸——比照片上苍老了许多,皱纹深刻,眼神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浑浊,但五官的轮廓,那眉眼的弧度,与他珍藏了十六年的残破照片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十六年的委屈、愤怒、不解、被抛弃的痛苦、寻找的艰辛……所有积压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林小阳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那个在心底呼唤了无数遍、承载了他最初也是最深重创伤的称呼,终于冲口而出:“妈……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脆弱和渴望。然而,预想中任何可能的反应——震惊、愧疚、否认、甚至是伪装出的惊喜——都没有出现。周莉(或者说周淑芬)在看清林小阳面容的刹那,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种纯粹的、无法掩饰的惊恐!那绝不是母亲见到失散多年儿子的眼神,那更像是……看到了索命的厉鬼!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在轮椅上,轮椅上的老人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干涩而尖利,充满了恐惧。这反应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林小阳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是认错,不是误会!她认得他!这惊恐,就是最确凿的罪证!“我是谁?”林小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的嘶吼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你忘了?火车站!雨夜!牛奶糖!你说去买糖,让我等着!你忘了吗?!”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珍藏了十六年、用塑料膜小心封好的残破照片,颤抖着举到周莉眼前,“这个!这个你记得吗?!”周莉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就在这时,埋伏在四周的便衣警察如同猎豹般迅疾扑出!“警察!不许动!”陈锋队长一马当先,一把扭住周莉的胳膊,动作干净利落。其他警员迅速控制现场,安抚受惊的老人。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周莉的手腕。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被两名警员架住。那双惊恐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林小阳,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更深沉的、林小阳无法理解的恐惧。“周莉,”陈锋的声音冰冷而威严,“你涉嫌多起拐卖儿童案,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尘埃落定?不,林小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看着那个被警察架住、面如死灰的女人,十六年的执念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更深的迷茫。为什么?她为什么要拐卖自己?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陈锋示意警员先将周莉带离现场。他走到林小阳面前,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年轻人,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林小阳,”陈锋的声音低沉下来,“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关于周莉的罪行,我们会详细审讯。但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是关于你的。”林小阳茫然地抬起头。陈锋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们通过打拐DNA数据库,找到了与你生物学上匹配的父母信息。”找到了?父母?林小阳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微弱的希望涌了上来。他还有亲人?然而,陈锋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光:“但是,情况非常复杂。你的DNA比对结果显示,你与本市一个……颇有影响力的家族存在亲缘关系。而周莉当年拐走你,很可能并非简单的贩卖人口。”陈锋的目光锐利而沉重,“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部分线索,我们高度怀疑,你被拐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更深的阴谋——一场精心策划的婴儿调换。”婴儿调换?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林小阳耳边炸响!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前阵阵发黑。被拐卖……不是终点?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设计的骗局?他到底是谁?他的亲生父母又是谁?为什么?周莉被两名警察架着,正经过他身边。听到陈锋的话,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小阳,嘴唇翕动,用只有林小阳能听到的气声,嘶哑地挤出一句:“你……你不是普通被拐的孩子……别信他们……谁都别信……”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林小阳混乱的脑海。他呆呆地看着周莉被押上警车,警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养老院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阳光依旧明媚,老人们依旧在散步下棋。只有林小阳站在原地,如同被遗弃在风暴中心的孤岛,脚下是刚刚崩塌的世界,前方是深不见底、迷雾重重的未知深渊。血色重逢,揭开的不是团圆的序幕,而是更残酷真相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