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身份崩塌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将周莉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无所遁形。她佝偻着背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手腕上的铐子反射着寒光。陈锋坐在对面，目光锐利如鹰隼，记录员在一旁屏息凝神。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周莉，林小阳，十六年前火车站雨夜，是不是你带走的他？”陈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敲打在狭小的空间里。周莉的眼皮耷拉着，盯着自己枯槁的手，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茧包裹着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陈锋准备再次施压时，她终于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是。”一个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它砸碎了林小阳十六年来关于“母亲”的最后一点虚幻泡影。“为什么？”陈锋追问，语气里压抑着愤怒，“为什么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下手？”周莉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没有直接回答陈锋的问题，反而扯出一个极其古怪、甚至带着点神经质的笑容，目光似乎穿透了审讯室的墙壁，投向某个虚无的远方。“他啊……”她喃喃着，声音飘忽，“他可不是普通被拐的孩子……他不一样……”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漏风的风箱，“他母亲……他母亲要是知道他还活着……该多‘高兴’啊……”那个“高兴”二字，被她咬得又重又冷，充满了刻骨的讽刺。隔壁观察室里，林小阳透过单向玻璃，将周莉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那句模糊不清却恶毒无比的话尽收眼底。他像一尊石像般僵立着，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了。不是普通被拐的孩子？他母亲？高兴？“砰！”一声闷响。林小阳的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关节瞬间泛白。巨大的愤怒和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十六年的颠沛流离，刻骨铭心的被弃之痛，到头来，竟是一场“不一样”的拐卖？他成了别人阴谋里的棋子？他母亲……那个他甚至无法在记忆里勾勒出清晰面容的女人，他的存在对她而言，竟可能是一种需要被抹去的“错误”？“骗子！魔鬼！”他嘶吼出声，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眼前周莉那张苍老扭曲的脸开始旋转、变形，与记忆中雨夜里那张模糊的“母亲”面孔重叠、撕裂。审讯室里周莉那诡异的笑声透过扩音器传来，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耳膜。“噗通！”林小阳眼前彻底一黑，身体失去所有支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地钻入鼻腔。林小阳在一片混沌中挣扎着恢复意识，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还有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单调声响。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动一动手指都异常艰难。脑海里，周莉那句“他母亲该多高兴”如同魔咒般反复回响，每一次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茫然。我是谁？我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晴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看到林小阳睁着眼睛，她快步走到床边，脸上写满了担忧：“小阳，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情绪极度激动导致晕厥，需要静养。”林小阳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苏晴连忙小心地扶起他，将吸管凑到他嘴边。温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冰冷。“周莉……”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苏晴的眼神暗了暗，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陈队长那边还在审讯。你……先别想那么多，养好身体要紧。”她看着林小阳空洞的眼神，心里一阵揪痛。她知道，周莉那些含糊恶毒的话语，比任何酷刑都更能摧毁一个人的精神支柱。林小阳疲惫地闭上眼，将头扭向一边。他现在不想说话，不想思考，只想沉溺在这片麻木的空白里。苏晴默默守在一旁，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林小阳压抑而沉重的呼吸。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流逝。苏晴看着林小阳苍白的侧脸，知道他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安慰，而是空间。她悄悄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开始整理这两天收集到的所有资料。青石镇福利院的照片、夕阳红养老院的监控截图、王桂香的笔录、还有周莉被捕时那惊恐万状的特写……一张张图片在屏幕上滑过，记录着他们一步步逼近真相的足迹，也记录着林小阳一步步走向崩溃的过程。她的目光停留在夕阳红养老院提供的一份周莉（化名周淑芬）的简单入职登记表扫描件上。登记表很简陋，除了姓名、年龄、籍贯这些基本信息，只有一栏“过往工作经历”被潦草地填着“家政服务”。苏晴下意识地放大了那张贴在表格右上角的一寸照。照片里的周莉比现在年轻不少，眼神却同样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和警惕。苏晴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触摸板上滑动，将这张一寸照与之前收集到的所有关于周莉的影像资料进行比对。突然，她的动作顿住了。她猛地想起，在最初协助林小阳进行网络寻人时，曾在某个尘封已久的本地生活论坛“老城记忆”板块里，看到过一组二十多年前的老照片贴。那组照片的主题是记录本市一些曾经辉煌、如今已消失的老牌企业，其中有一张，拍摄的是当时一家赫赫有名的纺织厂——赵氏集团下属工厂的劳模表彰大会。她迅速打开浏览器，凭着记忆输入关键词，在浩瀚的网络信息中艰难地翻找。终于，在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论坛角落，她找到了那个帖子。帖子发布于十几年前，早已无人问津。她快速滑动鼠标滚轮，掠过那些泛黄的工厂大门、轰鸣的车间照片，最终停在了一张集体合影上。照片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前排中央被表彰的几位劳模面容还算清晰。苏晴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张脸。突然，她的呼吸一窒！在照片最边缘的位置，一个穿着朴素工装、低着头似乎想避开镜头的年轻女人，虽然面容模糊，但那侧脸的轮廓、眉眼间的神韵……与养老院登记表上那张一寸照，与林小阳珍藏的残破照片上的女人，几乎一模一样！是周莉！她年轻时竟然在赵氏集团的工厂工作过？苏晴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立刻将这张老照片截图，与养老院登记照、林小阳的残片照片并列放在一起。无需专业比对，那种神似已经呼之欲出。但这还不够。她需要更确凿的联系。她想起论坛里一个ID叫“老档案”的用户，是论坛里公认的本地活历史，尤其对赵氏集团的历史如数家珍。苏晴立刻给对方发了私信，附上周莉在养老院的登记照（隐去了姓名和背景），客气地询问：“您好，冒昧打扰。请问您是否认识照片中这位女士？她可能在二十多年前与赵氏集团有过交集，比如在工厂工作过？”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苏晴时不时抬头看看病床上的林小阳，他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仿佛被困在无边的噩梦里。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在网络上搜寻一切可能与“赵氏集团”、“周莉”相关的蛛丝马迹。大约半小时后，“老档案”回复了：“有点眼熟……让我想想。哦！这人看着像当年在赵家做过保姆的那个！对，就是她！我记得她姓周，做事挺麻利，但后来好像突然就不干了，具体原因不清楚。赵家……就是现在世昌集团那个赵家啊，当年还没这么大规模，但也是大户了。”保姆！周莉二十年前曾在赵家做过保姆！苏晴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脊椎窜上头顶！赵家！世昌集团！陈锋队长在养老院抓捕现场提到的那个“颇有影响力的家族”，DNA比对结果显示林小阳与之存在亲缘关系的家族！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周莉曾在赵家做保姆……林小阳的DNA与赵家存在亲缘……周莉拐走林小阳……婴儿调换的阴谋……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在苏晴脑海中轰然成型。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病床上，林小阳被惊醒，茫然地睁开眼。“小阳！”苏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她几步冲到床边，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他，指着那张老照片和“老档案”的回复，“你看！周莉！她二十年前，在赵家做过保姆！就是那个世昌集团的赵家！”林小阳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挣扎着坐起身，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集体照边缘那个年轻女人的身影，又看向旁边养老院登记表上周莉的脸。虽然隔着二十年的岁月风霜，但那种骨子里的相似无法抹去。赵家……保姆……婴儿调换……周莉在审讯室里那诡异的笑容和恶毒的话语再次浮现：“他可不是普通被拐的孩子……他母亲该多‘高兴’啊……”就在这时，病房墙壁上悬挂的电视正在播放本地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本台最新消息，世昌集团董事长赵世昌先生今日出席慈善晚宴，就集团未来发展规划发表讲话，并再次强调了企业社会责任……”屏幕上，切换出一张赵世昌在聚光灯下意气风发、侃侃而谈的特写照片。林小阳的目光死死钉在电视屏幕上那张陌生的、属于豪门掌权者的脸上，又缓缓移回电脑屏幕上那张周莉年轻时的脸。两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此刻，因为一个被拐卖的儿童、一个被捕的人贩、一段尘封的保姆经历，被强行拉扯到同一个时空节点。身份崩塌的瓦砾之下，露出的竟是豪门深宅的冰冷基石？林小阳只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