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厚重的玻璃窗外。会议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林小阳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规律而空洞。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基金会反拐宣传手册的初稿,彩色的插图鲜艳夺目,却无法在他眼底激起丝毫波澜。“林总,和‘寻亲网’的联合直播活动定在下周三下午三点,您看时间合适吗?”项目负责人小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打破了会议室里略显凝滞的空气。林小阳的目光从手册上抬起,落在小陈年轻而充满干劲的脸上。一年了。距离他在医院天台撕碎那张残破照片,让过往二十一年的执念随风飘散,已经整整一年。他成立了“启明”反拐基金会,名字是他起的,带着一种近乎讽刺的、对光明的向往。资金大部分来自赵世昌案后法院判决的部分罚没款,还有社会各界的捐赠。他用赵家的钱,试图去填补赵家和其他无数罪恶制造的黑洞。“可以。”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流程和预案再细化一遍,确保每个环节都考虑到被拐家庭的心理承受力。”“明白!”小陈立刻点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会议继续进行,讨论着志愿者培训、数据库更新、与各地警方的合作机制。林小阳听着,偶尔给出简洁的指示。他坐在那里,西装笔挺,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是这家日益壮大的公益机构年轻有为的负责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躯壳里装着的,依然是一片废墟。工作像一剂强效的麻醉药,让他暂时忘记站在天台边缘时那种深入骨髓的虚无。他推动着“启明”运转,帮助着一个又一个破碎的家庭重聚,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替那个永远找不到归途的自己,寻找某种虚幻的慰藉。会议结束,人群散去。苏晴留了下来,她现在是基金会的媒体顾问,也是那本即将出版的纪实文学《谎言与新生》的作者。书稿已经完成,出版社催得紧。“出版社那边希望下周能安排一次专访,配合新书预热。”苏晴递给他一杯温水,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你……还好吗?”林小阳接过水杯,指尖传来杯壁温热的触感。“我没事。”他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采访你安排吧,我配合。”苏晴看着他,欲言又止。一年来,林小阳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高效、冷静,处理着基金会繁杂的事务,却鲜少流露真实的情绪。他原谅了养父母,定期寄钱回去,却不再回去探望。他拒绝了所有“生母”的联络,甚至没有拆开那份DNA报告。他似乎斩断了所有与过去的纠葛,却也把自己隔绝在了一层透明的冰壳里。“书里……”苏晴斟酌着词句,“关于周莉的部分,我按你之前说的,没有刻意美化,也没有过度渲染她的罪恶。只是……最后那个糖果盒……”林小阳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按事实写。”他声音低沉,“那是她的事。”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前台小姑娘探进头来:“林总,有您的包裹,寄件人是……青山监狱。”空气瞬间凝固。苏晴的脸色变了变,担忧地看向林小阳。青山监狱,周莉服刑的地方。林小阳沉默了几秒,放下水杯。“拿进来吧。”包裹不大,一个普通的硬纸盒,没有任何花哨的包装。寄件人栏清晰地打印着“青山监狱”和一个编号。没有署名。林小阳拿起裁纸刀,动作平稳地划开胶带。纸盒里没有填充物,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印着幼稚卡通兔子图案的铁皮糖果盒。盒子很旧了,边角有些掉漆,但擦得很干净。苏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蓝色兔子糖纸!这个图案,贯穿了林小阳整个被拐卖和追寻真相的噩梦——火车站诱骗他的糖果包装,周莉用来标记被拐儿童的“信物”,匿名威胁包裹里的恐吓道具……如今,它以这种形式,再次出现。林小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那个糖果盒,冰冷的铁皮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轻轻打开盒盖。里面没有糖果。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老照片。林小阳将照片取出,缓缓展开。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将照片上那层岁月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照片的背景是嘈杂的火车站月台,年代久远,色彩有些失真。照片中央,一个穿着朴素棉布裙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女人微微侧着头,笑容温柔而明亮,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磨难的纯净。小男孩则好奇地睁大眼睛,一只小手紧紧抓着女人的衣襟,另一只手里,似乎还捏着半块糖果。不是记忆中被刻意诱导的“温柔妈妈”,也不是周莉那张写满算计和沧桑的脸。这是一张真正的全家福。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迹依稀可辨:“阳阳三岁生日,火车站留念。”林小阳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上。那双眼睛,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一种遥远而模糊的熟悉感,如同沉船被打捞出水面的锈蚀碎片,带着冰冷的海水气息,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脑海深处。不是周莉,不是赵夫人,也不是那个拿着DNA报告找上门的女人。是……谁?照片背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那个糖果盒,静静地躺在办公桌上,盒盖内侧,似乎用指甲之类的东西,极其细微地刻划了一个字,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赎”。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将林小阳握着照片的指关节映照得有些透明。他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凝视着照片上那个笑容温柔的女人和那个懵懂的小男孩。一年来,他用忙碌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被这张泛黄的照片无声地穿透了一个微小的孔洞。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旧时光的尘埃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苏晴看着他雕塑般的侧影,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震动,最终什么也没问。她只是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阳光洒满桌面,照亮了那张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全家福。林小阳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被阳光重新勾勒出轮廓的塑像。过去一年里被刻意埋葬的、关于“寻找”的某种东西,似乎在这片寂静的阳光里,极其微弱地,重新搏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