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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余音

母亲的谎言

阳光穿透薄雾,在“启明”反拐基金会新落成的办公区走廊上投下长长的光带。林小阳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目光落在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宇轮廓线上。距离收到那个来自青山监狱的糖果盒,已经过去了几周。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此刻安静地躺在他办公桌最上层的抽屉里,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基金会的工作并未因他内心的波澜而停滞。新的寻亲数据库上线,与警方的合作机制更加顺畅,一场场成功的寻亲故事在媒体上传播,带来希望与泪水。林小阳依旧高效地处理着各项事务,只是眼底深处那层坚冰,似乎被那张照片的温度,悄然融化了一丝缝隙。他不再刻意回避关于“母亲”的念头,只是那份模糊的熟悉感,如同水中月影,看得见,却触不到源头。这天下午,苏晴带来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神色凝重。“监狱那边转交的,”她把文件袋放在林小阳桌上,“周莉的手记。她指定要交给你。”文件袋沉甸甸的,封口处盖着青山监狱的印章。林小阳沉默地拆开,里面是几本用普通练习簿装订起来的册子,纸张粗糙,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心境下写就的。他翻开第一页,没有抬头,没有称谓,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我不是天生的魔鬼,也曾是找不到家的孩子。”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捅开了尘封的地窖门。林小阳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开始阅读那些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文字。周莉的故事,从一片金黄色的麦田开始。她记得自己叫“小丫”,大概五岁,穿着碎花布衫,在田埂上追逐一只花蝴蝶。然后,世界在剧痛中陷入黑暗。醒来时,她在一辆颠簸的牛车上,旁边是陌生的、散发着汗臭和劣质烟草味的男人。她被卖到了更偏远的山区,给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当“童养媳”。那里没有名字,只有“丫头”的称呼和永远干不完的活计。记忆里充斥着竹条抽在身上的火辣痛楚,以及深夜里,隔着土墙听到养父母商量“等她再大点就圆房”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我记得被拐那天,那个女人也给了我一块糖,”周莉在某一页写道,“是红色的玻璃纸,包着硬硬的水果糖,很甜。她说带我去找更好吃的,我就跟着走了……多像啊,林小阳。我们都是被一颗糖骗走的。”字里行间浸满了绝望和扭曲的恨意。她在那个“家”里熬到十五岁,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用一把偷藏的柴刀砍伤了试图侵犯她的“丈夫”,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进了茫茫大山。她流浪,乞讨,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干过。直到在一个肮脏的地下赌场,遇到了改变她一生的男人——一个专门做“人口生意”的蛇头。他看中了她的机灵和那股子被苦难磨砺出来的狠劲。“他说,这世道,要么被人吃,要么吃人。”周莉的字迹变得狂乱,“我选了后者。因为被人吃的滋味,我尝够了。”她成了蛇头最得力的助手,凭借自己年幼被拐的经历和对儿童心理的某种扭曲理解,她诱拐孩子的成功率极高。火车站、庙会、公园……她扮演过温柔的阿姨、焦急寻亲的姐姐、甚至带着孩子的“母亲”。她熟悉如何用糖果、玩具、一个温暖的拥抱卸下孩子的防备。她记得每一个被她亲手送进深渊的孩子惊恐的眼神,那些眼神在无数个夜晚变成噩梦,啃噬着她的神经。她开始用酒精和更疯狂的行动来麻痹自己,罪行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赵世昌?呵,他不过是我漫长‘职业生涯’里,一个出手阔绰、要求特殊的客户罢了。”关于赵家的部分,周莉写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他要个健康男孩替换他那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还要让原配和嫡子‘消失’。我接了这单,因为钱够多,也因为……我恨透了这些高高在上、随意摆弄别人命运的有钱人!”她详细描述了如何调换婴儿,如何在赵世昌的授意下策划了那场针对赵夫人的“意外”,以及她如何在最后一刻,看着那个襁褓中真正的赵家少爷,心底某个早已冻结的角落突然裂开一道缝。她没杀赵夫人,而是将她囚禁在郊外废弃医院的地下室,用药物维持着她的生命,也维持着自己对赵世昌的牵制。至于那个被换出来的私生子(也就是林小阳),她本可以随意处理掉,但鬼使神差地,她把他卖给了山区一户人家——一个和她当年被卖去的地方类似的环境。“看着他被抱走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当年麦田里的自己。”周莉的字迹在这里洇开一团墨渍,像是被水滴打湿,“我告诉自己,这是给他一条活路,总比跟着我强……多可笑的借口。我只是不敢再亲手毁掉一个孩子了,哪怕是以另一种方式。”手记的后半部分,字迹越来越潦草,情绪也越发复杂。她记录了如何暗中关注林小阳的成长,如何在得知他开始寻找“母亲”时,既恐惧又隐隐有一丝期待。她匿名提供线索,又用威胁包裹警告他不要深挖,矛盾得像个精神分裂者。直到林小阳最终找到养老院,喊出那声“妈妈”,警察出现,真相大白。“在法庭上,看着你崩溃的样子,我才真正明白,我毁掉的不仅仅是你的人生,还有我自己最后一点做人的可能。”手记的最后一页,字迹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疲惫,“给你寄那张照片,不是乞求原谅。那个笑容干净的女人,是你真正的母亲。她叫李秀兰。火车站那天,她只是去给你买瓶水……我抱走你的时候,她正拿着水往回跑。我永远记得她脸上的惊恐和绝望,那表情后来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我留着这张照片,像留着一条沾血的鞭子,时时刻刻抽打自己。”“林小阳,我不是你的母亲,从来都不是。我只是一个被黑暗吞噬,最终也变成了黑暗一部分的可怜虫。‘赎’?我拿什么赎?这条命吗?它早就一文不值了。我只是……不想让那个叫‘小丫’的女孩,彻底死掉。”手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林小阳合上最后一本册子,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办公室没有开灯,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没有流泪,只是感到一种巨大的、沉重的疲惫,像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抵达终点,却发现终点只是一片荒芜的废墟。周莉的一生,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罪恶如何像瘟疫一样蔓延、传染。她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被命运无情地碾过,又在挣扎中碾过别人。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上,年轻的李秀兰笑容温柔,眼神清澈,怀里的男孩天真懵懂。这才是他生命最初应有的模样。他曾经那么执着地寻找“母亲”,兜兜转转,却差点认贼作母。如今,真正的母亲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只留下这张泛黄的影像和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他拿起那张照片,手指抚过母亲温柔的脸庞,然后,缓缓地,将它撕成了两半。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决绝。碎片落在桌面上。他没有停,继续撕,直到那张承载着虚幻温柔和残酷真相的照片,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夜很深了。基金会里空无一人。林小阳独自坐在黑暗中,面前是那堆碎片。他找出胶水和一张硬卡纸,拧开台灯。昏黄的光线下,他像一个最耐心的工匠,开始一片一片地拼凑。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每一次碎片的对接,都像是在缝合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他拼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与自我、与过往的漫长对话。当最后一片碎片归位,照片上李秀兰温柔的笑容重新变得完整时,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凝视着拼好的照片,久久不语。照片依旧残破,布满裂痕,但那个笑容,那份迟来的真实,却穿透了所有伤痕,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他拿起笔,在照片背面,郑重地写下了一个名字:李秀兰。几天后,“启明”反拐基金会新址正式启用。明亮的接待大厅里,雪白的墙壁上预留了一块特殊区域。林小阳站在墙前,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里面正是那张被他亲手撕碎又亲手拼好的全家福。照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李秀兰女士与爱子,摄于阳阳三岁生日。”他拿起笔,在照片上方那片空白的墙壁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大字:所有寻找,终将找到。晨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暖暖地洒进来,照亮了墙上的字迹,也照亮了照片中李秀兰永恒的笑容和林小阳平静的侧脸。寻找或许没有带来血缘上的团聚,但它找到了真相,找到了救赎的可能,也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力量。在这片崭新的光芒里,过往的伤痛与执念,如同尘埃般缓缓沉降,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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