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省的这个小县城,藏在群山环抱之中。一条浑浊的河穿城而过,两岸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电线如蛛网般在空中交错。街道狭窄,摩托车和三轮车横冲直撞,扬起阵阵尘土。
陈锋带着两个年轻刑警,加上林小阳,一行四人开了七个小时的车,在傍晚时分抵达。他们在县公安局附近的招待所住下,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
“已经跟当地警方联系过了,明天一早去局里开会。”陈锋简单交代,“今晚先休息,养足精神。”
但林小阳睡不着。他站在招待所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县城的夜景。远处山影如黛,近处灯光稀疏,偶尔有狗叫声传来,更显寂静。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到了吗?一切顺利吗?”
“到了,一切顺利。您早点休息。”
“你也是。注意安全。”
简单几句对话,却让林小阳心里安定不少。他收起手机,从包里拿出王建国儿子的照片,还有周莉提供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根据周莉的回忆,孩子被卖给了县城郊区一户姓刘的人家。男人叫刘福贵,当时四十多岁,是个泥瓦匠;女人叫王秀英,不能生育。他们住在“大概是县城往北,靠近河的那一片,房子旁边有棵大槐树”。
二十三年过去了,县城扩建了好几轮,河岸整治过,房子拆了又建。那棵大槐树,可能早就没了。
但总要试试。
第二天一早,四人来到县公安局。负责接待的是刑侦大队的副队长,姓张,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陈队,你们说的这个情况,我们查了一下。”张队把一份资料推到会议桌中央,“二十三年前,县城北边确实有一片自建房,挨着河。2005年发大水,那片房子淹了一大半,后来拆迁改造,现在都建成商品房小区了。原来的住户大部分搬走了,有些搬去了新区,有些去了外地。”
陈锋皱眉:“拆迁应该有安置记录吧?能找到原来住户的去向吗?”
“难。”张队摇头,“那时候管理不规范,很多都是口头协议,现金补偿,没留什么记录。而且都过去快二十年了,就算当时有记录,现在也找不到了。”
林小阳问:“那片原来的老住户,有没有人还留在县城的?哪怕搬走了,有没有亲戚朋友还在?”
张队想了想:“我找几个老民警问问。他们有些是本地人,干了几十年,说不定有印象。”
会议结束后,张队带着他们在局里食堂吃了顿简单的午饭。饭后,一个快退休的老民警被请了过来。
“刘福贵?王秀英?”老民警眯着眼睛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泥瓦匠刘老四?他老婆是不是叫秀英?不能生?”
“对!就是他们!”林小阳精神一振,“您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吗?”
老民警摇摇头:“早就搬走了。2005年发大水,他们家房子塌了一半,政府给补了点钱,他们就搬走了。听说去了市里,具体哪不知道。他们没孩子,跟亲戚来往也少,搬走后就没什么消息了。”
希望像肥皂泡一样,刚升起就破灭了。
“不过……”老民警又说,“我倒是记得,刘老四有个侄子,好像还在县城。叫什么来着……刘……刘建军!对,刘建军,在城东开五金店。”
峰回路转。
当天下午,他们找到了城东那家五金店。店面不大,货架上堆满各种工具零件,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在给客人找螺丝。
“刘建军?”陈锋出示警官证。
男人愣了一下,擦擦手:“我是。警察同志,有什么事?”
“想跟你打听个人,刘福贵,是你叔叔吧?”
刘建军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是啊,我四叔。怎么了?他出事了?”
“没有,我们只是想找他了解一些情况。”陈锋语气平和,“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那我可不知道。”刘建军摇头,“都多少年没联系了。2005年发大水后他们就搬走了,一开始还偶尔打个电话,后来就断了。听说是去了江州,具体哪不知道。”
江州。林小阳的心跳快了一拍。那是他上大学的城市,也是他现在生活的城市。
“他们搬走时,是不是带了个孩子?”林小阳问,“大概七八岁的男孩?”
刘建军看了林小阳一眼,眼神闪烁:“孩子?什么孩子?我四叔四婶没孩子啊。”
“刘先生,”陈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严肃了些,“我们是在调查一起陈年旧案,请你配合。如果有隐瞒,可能要负法律责任。”
刘建军脸色变了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警察同志,不是我不配合,是……是我四叔交代过,谁问起孩子的事,都说不知道。”
“为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刘建军苦笑,“他就这么交代的。而且那孩子……我也就见过一两次,不爱说话,怕生。四叔四婶对他倒是挺好,当亲生的养。后来搬走,估计也是想给孩子换个环境,重新开始吧。”
“你最后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
“得有……十五六年了吧?他们搬去江州后,头两年还回来过一趟,带着孩子,说是叫刘强。那孩子那时候都十几岁了,瘦高个,不爱说话。再后来就没见过了。”
林小阳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刘强,约1997年出生(如被拐时4岁,2001年,则1997年生),2005年随养父母迁往江州,十五六年前曾回县城探亲。
“他们有照片吗?或者你知道那孩子有什么特征吗?”林小阳追问。
刘建军想了想,转身进了里屋。几分钟后,他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出来:“这是他们搬走前,在我家吃饭时拍的。就这一张,你们看看。”
照片上是五六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画面有些模糊。正中坐着一对中年男女,应该就是刘福贵和王秀英。他们旁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低着头,看不清脸。
“特征……”刘建军挠挠头,“那孩子左耳朵后面好像有颗痣,红色的。我四婶还说,那是福痣。”
左耳后的红痣。
林小阳和陈锋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确信。
这就是王建国的儿子,王强,现在的刘强。
“这张照片能借给我们用一下吗?”陈锋问,“用完了还你。”
刘建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行吧。不过警察同志,要是我四叔四婶问起来……”
“你放心,我们不会透露是你提供的线索。”陈锋保证。
离开五金店,四人回到车上。陈锋立刻联系江州警方,请求协查刘福贵、王秀英、刘强三人的户籍和居住信息。
等待回复的间隙,林小阳拿着那张照片,仔细看那个低着头的男孩。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低头的样子,莫名让他想起王建国——不是外貌上的相似,而是一种气质上的、难以言说的相似。
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即使分离二十三年,即使样貌改变,即使记忆模糊,但总有一些东西,是刻在基因里的。
“如果能找到刘强,”林小阳轻声说,“王伯伯说,他就远远看一眼,不打扰。”
陈锋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傍晚时分,江州警方传来消息:系统中查到一个叫刘强的男子,1997年出生,户籍地址在江州市某区,但该地址已拆迁,现住户不明。刘福贵和王秀英的户籍信息也在同一地址,但两人已于五年前先后去世。
“去世了?”林小阳一愣。
“嗯,刘福贵2018年脑溢血去世,王秀英2019年肺癌去世。”陈锋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刘强……现在应该是二十八岁。系统显示他未婚,无犯罪记录,工作单位是……江州市一家物流公司。”
有了工作单位,就好找了。
第二天一早,四人驱车返回江州。路上,林小阳给王建国打了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
电话那头,老人久久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王伯伯,您先别激动。我们只是找到了线索,还没见到人。而且……”林小阳顿了顿,“而且就算找到了,也要尊重他的意愿。他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可能不想被打扰。”
“我懂,我懂。”王建国哽咽着,“我就想……就想看看他。就一眼。不打扰他,我发誓。”
回到江州是下午三点。陈锋直接联系了刘强工作的物流公司,对方说刘强今天轮休,不在公司,但提供了他的住址——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
“直接去住处?”年轻的刑警小李问。
陈锋想了想,摇头:“先别急。贸然上门可能会吓到他。林律师,你以律师的身份,先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就说……有个遗产方面的事情需要跟他核实。”
林小阳明白。刘强的养父母都去世了,用遗产做借口,合情合理,也不会引起太大怀疑。
他按照公司提供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戒备。
“您好,请问是刘强先生吗?我是正法律师事务所的林小阳律师。我们接到委托,处理您养父母刘福贵先生和王秀英女士的一些遗产后续事宜,需要跟您核实一些信息。请问您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遗产?他们不是都处理完了吗?房子也卖了,钱我也拿到了。”
“还有一些文件需要签字确认。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半小时就好。您看今天或明天,什么时候方便?”
又是沉默。然后:“今天吧。我现在在家。地址你们有吗?”
“有的,公司提供了。我们大概四十分钟后到,可以吗?”
“行。”
挂断电话,林小阳看向陈锋:“他同意了。”
陈锋点头:“按计划进行。小李和小王在楼下等着,我和林律师上去。记住,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不是来抓人的。态度一定要温和。”
四十分钟后,他们来到那个城中村。房子很旧,楼道里堆满杂物。刘强住在三楼,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漆皮剥落。
陈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站在门后的男人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个子不高,有些瘦,穿着廉价的T恤和牛仔裤。他的脸型轮廓确实和王建国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
但最让林小阳心头一震的,是他左耳后面,那颗清晰可见的红色小痣。
“刘强先生?”陈锋出示警官证,“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陈锋,这位是林小阳律师。抱歉,刚才电话里没有说明全部情况。我们来找您,主要是想了解一些关于您身世的事情。”
刘强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后退一步,手抓住门框,指节发白:“我的身世?我没什么身世。我就是刘福贵和王秀英的儿子。”
“我们能进去谈吗?”林小阳温和地说,“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刘强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终于侧身让开:“进来吧。屋子小,没地方坐,就坐床上吧。”
房间确实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再无其他。桌子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墙上贴着几张物流公司的宣传海报。
林小阳和陈锋在床沿坐下。刘强站在桌子旁,背靠着墙,双手抱胸,一副防御姿态。
“刘先生,首先请您不要紧张。”陈锋开口,“我们不是来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只是来核实一些信息。您左耳后面的红痣,是天生的吗?”
刘强下意识摸了摸耳朵后面:“是啊,从小就有。怎么了?”
“您小时候,大概四岁左右,有没有印象……走丢过?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比如,一个菜市场,很多很多人,一个穿蓝色背带裤的小男孩……”
刘强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他放下手,眼神游移:“我不记得了。那么小的事,谁记得。”
“那您养父母,有没有跟您提过您是怎么来到他们家的?”林小阳问。
“就说我是他们亲生的。”刘强生硬地说,“你们到底想问什么?直说。”
陈锋和林小阳交换了一个眼神。陈锋从包里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王建国珍藏的儿子照片,递过去:“这个人,您认识吗?”
刘强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发抖。他盯着照片上那个缺了门牙、笑得灿烂的小男孩,久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钟表的滴答声。
“他……他是谁?”刘强终于问,声音干涩。
“他叫王强,小名强强。”林小阳轻声说,“2001年9月17日,在城南菜市场走失,当时四岁,穿蓝色背带裤,白色T恤,红色凉鞋。他的父亲叫王建国,找了他二十三年。”
刘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照片从他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还在挣扎。
“王建国先生保留了儿子小时候的胎毛,我们做了DNA比对。”陈锋拿出一份文件,“结果显示,您和王建国先生的亲子关系概率是99.99%。刘强先生,您的本名叫王强,您的亲生父亲,找了你二十三年。”
刘强蹲下身,捡起那张照片。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他蹲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崩塌的雕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说,声音破碎,“他们从来没说过……我一直以为……我就是他们的儿子……”
林小阳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没有人怪你。你的养父母可能也是出于爱,才没有告诉你真相。你的亲生父亲也没有怪任何人,他只是想……看看你,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刘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他在哪?”
“在江州。你要见他吗?”
刘强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那张照片,盯着上面那个小小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我想想。我需要……想想。”
“当然。”林小阳说,“这是你的权利。我们给你时间。这是你父亲的联系方式,还有我的名片。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们。”
他把一张纸条和名片放在桌子上,然后和陈锋一起,轻轻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之前,他们看到刘强还蹲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肩膀无声地颤抖。
下楼,坐进车里。小李立刻问:“怎么样?”
“他需要时间。”陈锋说,“给他时间。”
林小阳看向三楼那个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他知道,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个被隐藏了二十三年的真相,正在撕裂又重建一个年轻人的世界。
手机震动,是王建国发来的信息:“林律师,有消息了吗?”
林小阳回:“找到了。他需要一点时间。请再等等。”
发送完毕,他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找到了。但找到之后的路,也许才刚刚开始。